她微微停顿,继续说道:
“而且,我看到了殿外墙角下,生着几株紫花地丁和蒲公英。”
“嬷嬷久居宫中或许不知,这两种草药,在民间正是常用于应对鼠疫,清热解毒之物。”
“若此地真爆发过致命鼠疫,宫中防疫,首要便是清除秽物,焚烧掩埋,绝无可能任由能治此病的草药在疫区中心茂盛生长。”
“骸骨无鼠疫之症,疫区反生救命之药……这鼠疫之说,岂非自相矛盾,漏洞百出?”
苏嬷嬷听完,古怪地笑了一下,随意道:
“这深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这种被安上了各种名号的尸体。是病死的,毒死的,还是……被处理掉的,谁又会在意呢?”
“是不是鼠疫,又有什么要紧?如今不过是一滩枯骨,再过几年,怕是连骨头都被虫蚁野狗叼磨干净了,那便真的不存在了。就像老婆子我一样,迟早也是这个下场。”
她的语气全然是麻木和悲凉。
沈忆秋却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的话:
“可是我在意。”
她看着苏嬷嬷惊愕的目光,指着门外的尸骨:
“绿桃在意。”
“千千万万不明不白死掉的无辜人在意。”
“真相不应该被轻易抹去。绿桃也不该死得不明不白,您也不该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背负着秘密悄无声息地消失。”
“告诉我,当年永嘉侯沈昭华在宫中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您又为何会被困于此?”
苏嬷嬷凝视着沈忆秋,昏暗的光线下,少女的眼神亮得惊人,这样的眼神,她曾经见过一次,没想到……
沉默了片刻,她突然开口:
“沈昭华……是你什么人?”
沈忆秋心中微讶,但并未犹豫,坦然相告:
“她是我的外祖母。”
苏嬷嬷闻言,深深地看着她。
良久,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默默地转过身,走向屋内。
摸索了片刻,取出了一个用褪色红布紧紧包裹,捧着它,递到沈忆秋面前。
“这个……是绿桃那孩子,临死前,拼了命从那些来清理的人手里抢下来,藏起来,求我务必保住,交给沈家后人的。”
“她说,这是永嘉候遗落在宫里的东西……老婆子我在这儿等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找到机会送出去,也没等到沈家的人来寻……没想到,今天你竟自己找来了。”
沈忆秋双手接过那红布包裹,苏嬷嬷继续道:
“不过,关于你外祖母在宫中的具体事宜,我知道的实在不多。只记得她那段时间进宫,一应起居都是由当时还是贵妃的赵可儿娘娘亲自安排的。我身份低微,只是远远见过沈侯爷几面……”
“沈侯爷……真是个奇女子。满后宫,只有她,会真心为我们这些身份低微,命如草芥的宫人说话。”
“我至今还记得,有一回在宫道上远远望见她,她那双眼睛……明亮清澈,像能把人的心都照透似的,就那么一眼,老婆子我记了一辈子。”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沈忆秋脸上,感慨:
“没想到啊……今天,竟然又见到了这样一双眼睛。”
“苏嬷嬷,今日我冒险前来,除了探寻外祖母的旧事,还受太子殿下所托。他想知道,关于他生母嘉妃娘娘当年……”
“太子?”
嘉妃二字刚一出口,苏嬷嬷脸色骤变,
她连忙打断沈忆秋的话,连连摆手:
“走!快走!关于太子殿下的事,老婆子什么都不知道。你也别再问,别再查了,拿着东西,立刻离开这里。快!”
她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将沈忆秋往门外推搡,态度与之前判若两人。
沈忆秋被她激烈反应弄得一怔,东方渐亮,心知此地不宜久留:
“嬷嬷保重,今日之情,忆秋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