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抬起头,果然便是穿着太监装束的怿心。
怿心却不似朱翊镠那般激动,只是疏离道:“王爷,本宫今日来是有个问题要问你。”
“你说就是。”
怿心从袖中拿出一个油纸包,塞到朱翊镠手里,“这是什么?”
朱翊镠翻开油纸包一看,面色当即变了又变,却依旧强自稳住心神道:“这是本王送进宫去给皇兄治疗足疾的药。”
怿心的目光越过朱翊镠,看向他身后圆桌上的一盏茶。
她拿过那包药粉,上前两步便倒进了茶盏里,晃了晃便到朱翊镠面前,迫视着他,“喝了。”
朱翊镠推开怿心的手,尴尬一笑,“本王的腿脚又没有问题,喝这个做什么?”
“怎么?”怿心冷笑,“你不敢了?”
朱翊镠避开怿心的视线,连连在这抄手游廊里踱了好几回的步,像是热锅上局促不安的蚂蚁一般。
终于,他停了下来,望住怿心道:“你都知道了?”
怿心重重搁下茶盏,低声喝道:“王爷,皇上是你的亲哥哥,他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害他?谋害天子的骂名足够叫你遗臭万年!”
“你一贯耳聪目明,我不相信你看不出来,皇兄一直对我与你的往事耿耿于怀,他屡次故意试探,我并非没有察觉。”
既然事情已经被怿心知道,朱翊镠便也不再有所隐瞒,“他总是这般,我着实难耐心中之气……”
“你是想先下手为强,一旦皇上驾崩,你说不定还能登上帝位是么?”怿心毫不留情地将朱翊镠的盘算戳穿,将他最为阴暗的心思翻出来晒在阳光下。
“朱翊镠,你简直是愚不可及!”怿心怒骂着,“即便皇上驾崩,尚且有常洛与常洵在,哪里轮得到你?到时候只怕你这个潞王殿下在这京邸也住不长,即刻便要起身前往卫辉就藩之国。”
朱翊镠心痛地望着怿心,她如今为了朱翊钧厉声斥责他的模样,便像是拿着灼烫的烙铁击在他的心上,烫得他的一颗心血肉模糊。
他语意涩然,“本王是为了你,怿心,我们本该在一起的不是吗?若不是当初皇兄选了你为淑嫔,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怿心转过身,避开朱翊镠的灼然目光,只留给他单单薄薄的一个背影,“王爷,当初皇上册我为淑嫔之前,曾问过我,是否愿意做你的次妃。是我拒绝了,册封淑嫔是我求仁得仁,非他强迫。”
怿心轻轻唏嘘,“这都是往事了。王爷,这事儿便到此为止,我不会告诉皇上,你不要再做这样的愚昧事。”
朱翊镠上前,伸手想要抓住怿心的手,伸到一半,却还是收了回来。
他怆然看着拒人千里的背,“怿心,你特地来我王府兴师问罪,是怕我东窗事发被杀头,还是怕皇兄有个三长两短?”
怿心倒吸一口气,回头真诚道:“我不想你成为弑兄杀君的罪人,更不想皇上背上残杀手足的骂名。”
朱翊镠举起怿心泡的那一碗药水便喝下去,怿心大惊失色,即刻扬手拍落茶盏,“有毒的!”
那药太苦,清苦的气息不可避免地从朱翊镠口中盈溢出来,“一点儿罢了,死不了,若能解你心头之恨,也值得。”
怿心略松口气,事已毕,便准备回郑府。
她走出两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王爷,户部给事姜应麟被贬一事,你知道么?”
朱翊镠是个极闲散温和的人,醉心于诗书礼乐,朝政之事关注的少,然而此次的事情动静这样大,怿心相信他不会不清楚。
果不其然,朱翊镠道:“姜应麟是本王正妃的母舅,出这样的事,本王确实也有耳闻。”
怿心走出了潞王府的时候,便见郑府的马车候在了外头,李德嫔掀开车帘,招手叫怿心赶快上去。
怿心坐上车去,李德嫔便拿出衣裳叫她即刻换回来,嗔怪道:“一眨眼便没了人影,你这个堂堂的皇贵妃,扮成小太监私去潞王府邸,是想做什么?”
马车辘辘驶出,怿心换好衣裳,这才稳稳坐在李德嫔身边,“有些话必须要亲自去说才好,说开了也就没事了。”
“你特地来找潞王说什么?”
“问了问这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姜应麟被贬一事,我倒当真没想到,这位姜大人竟还是那位李正妃的母舅。”
怿心透过马车帘子,看着北京城街道上的场景在自己眼前缓缓移动,眉头微微一皱,“她可当真有本事,竟会闹到前朝去,一时间将我和洵儿都推到了风口浪尖。”
“女人嫉妒起来,什么事儿都做的出来。”李德嫔的话里颇有深意,“有时候只能……”
谁知话还没说完,便感觉马车骤然停住,怿心与李德嫔一时不察,身子向前一冲险些栽倒,正想撩帘问询,却已然闻得前头有凌厉的女声响起:“这不是郑府的马车么?里头坐着的可是郑皇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