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的生死,都在那阎王的生死簿上勾着,哪里由得我们来做主?”她转过身子,迈开有些虚浮的步子,渐渐离去了。
怿心病势稍好的那一日,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朱翊钧知道怿心不会喜欢住在储秀宫,更恨住在储秀宫偏殿里的王才人。
于是一顶小轿穿过雨幕踏水而过,将她接进了乾清宫。
晚间风雨渐止,夜色见霁。
怿心并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月光透过窗格上的茜素窗纱照进来,阴冷轻柔,窗外树影斑驳,摇摇晃晃地阻着这样的光亮。
一双手臂紧紧环住了她的身子,他的气息压上来,叫她无可藏匿。
怿心抚上环住自己的臂弯,沙哑着嗓子唤他一声:“钧郎。”
怿心每每这样叫他,朱翊钧都是喜悦满怀的,可此时,他却只觉心疼,轻轻将怀里的人转过来,声音便像三月和风度进怿心耳中,“有朕在身边,还是睡不着么?”
“等王才人生下孩子,难道真的要我认她的孩子为子么?”怿心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兽,直直往朱翊钧怀里钻,“钧郎,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不会的。”朱翊钧轻抚着怿心的发丝,柔声安慰着怀里的人,“朕今日找太后说过此事,太后意在叫潞王之国卫辉之时,将王才人腹中之子一同带走,必不会真的要你抚养。”
闻得此言,怿心终是稍稍心安,“病了好久,今儿醒来才听说,陛下给姝儿赐了封号云和。”
如此说着,怿心又是泫然欲泣,“云和,云和……这样美好的封号,本该在姝儿下嫁之际赐下的。”
“云和,是并竹寻泉,和云种树之意。”朱翊钧在怿心额上轻轻印下一吻,“怿心,朕想告诉你,若然有朝一日,得以赋闲云游不为君,朕之所愿,不过像是那日在法海寺外,与你并竹寻泉,和云种树,仅此而已。”
秋夜寒凉,怿心搂着朱翊钧不愿撒手,她贪恋这样温暖的怀抱,似乎只有在这里,她痛失爱女的伤口才能渐渐愈合,她那颗凉透了的心,才能渐渐回温,再度跳动。
也只有在这样的怀抱里,她才能些些点点陷入睡眠之中。
虽是略有安稳,却依旧会被梦魇惊醒,耳畔时有轩姝的哭与笑萦绕。
幸得身旁总有他在,起身点灯之际,一盏温热的安神茶便奉到了唇边,是他亲手小心翼翼喂她饮下。
昏黄光影疏疏落落地掉在朱翊钧披衣起身倒茶的背影之上,恍惚错神之间,怿心会以为,这不是乾清宫,他们也并非君王与后妃,不过寻常百姓之家的夫妻,相互扶持,相互依偎。
这般的悉心照料之下,终于到了十一月里霜染红林醉的时候,怿心的梦魇之症才几近痊愈,翊坤宫也是在这个时候修葺完毕的。
怿心搬回翊坤宫之时,李太后的一纸诏令随之而来,便是将王才人也塞进了翊坤宫。
到底对着外头,给的消息是翊坤宫的郑皇贵妃怀有身孕,一应安胎饮食汤药,都要往翊坤宫送才说得通。
李德嫔来看怿心的时候,去太医院要了一匣子的上等珍珠粉,正风风火火往翊坤宫去的时候,一时不察竟是与平娘撞了个满怀,直将平娘手里的食盒撞翻,一碗汤药便也翻出来倾在了李德嫔身上。
平娘一时间有些惊惶,“德嫔娘娘恕罪,是奴婢鲁莽了。”
说着,平娘便要伸手替李德嫔擦拭,李德嫔心头不悦,皱眉推开她的手,“你若是在坤宁宫也这般不当心,惹恼了皇后娘娘,可是有你受的了。”
平娘面色变了又变,身上微微颤栗起来,“奴婢谨记在心。”
轩姝离世的两个月来,怿心形容枯槁,连带着昔日明艳美丽的面庞,也黯淡失色不少。
李德嫔急着要去看她,一时间也顾不得去换被汤药弄污了的衣裳,直进了翊坤宫去,把怿心按倒在了躺椅之上,便要以珍珠粉替她敷面。
怿心无心装扮,缓缓转过头去,抗拒着这些悠闲轻松的活计,“桑若,我没心思做这些。”
李德嫔却不由得怿心拒绝,“莫非你就要一直这般颓唐下去?往后常洵见了你,会认不出来的。”
提及常洵,怿心的眼中方算是渐渐恢复了些神采。
李德嫔朝着怿心婉然一笑,“你听我的,好好休整休整自己。”
李德嫔亲自替怿心浣面施粉,散开她的一头长发,重新绾髻装扮,便像是闺阁之时,二人也常彼此梳妆,再大的矛盾争执,也能消弭在那盈盈欢笑之中。
怿心妆容完毕的时候,外头觅雪疾步进来,慌忙禀告:“娘娘,西偏殿里的王才人说忽然感觉小腹寒凉微痛,怕是有些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