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朱翊钧到咸福宫的时候,李敬嫔殷勤地迎上来,也不要下人侍奉,亲自替朱翊钧奉茶脱靴,捏肩捶腿,极是一派家中贤妻的模样。
李敬嫔跪坐在朱翊钧身后,替他揉按肩膀,柔声道:“陛下忙了一整日,定然是劳累了。”
朱翊钧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口中却道:“敬嫔,这些事情,原不必你亲自来做的。”
李敬嫔越发娇羞起来,“臣妾心疼陛下,将陛下交给下头的人,臣妾不放心。”
朱翊钧若有所思,“她就从来不肯替朕做这些。”
李敬嫔一愣,旋即便装作不曾听见朱翊钧的这句话,继续道:“陛下,臣妾今儿听说了一件好事,要来贺一贺陛下。”
朱翊钧侧首看她,“什么好事?朕如何不知道?”
“陛下这是在诳臣妾呢,臣妾可不依从。”李敬嫔笑盈盈的,露出一脸的真诚,“郑皇贵妃有喜,已经三个半月了,臣妾与太后偶遇白苓,听白苓说的。陛下也真是,这样好的消息,怎的不曾晓谕六宫呢?”
朱翊钧难掩面上的惊喜,“你是说怿心怀孕了?”
李敬嫔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派纯真清澈,“是呀,难道郑皇贵妃没有告诉陛下?”
朱翊钧微沉了面色,“她没告诉朕。”
李敬嫔摇着朱翊钧的手臂,娇嗔道:“那如今可叫臣妾沾了这头一份儿的光了。”
她见朱翊钧有些心不在焉,便顺势劝他,“陛下,今晚要不要去瞧瞧郑皇贵妃?”
朱翊钧抬起头,“你愿意朕今晚去翊坤宫?”
李敬嫔满是大度,“臣妾愿意,如今郑皇贵妃有孕,陛下也应当去的。”
她既如此说,朱翊钧也不留恋咸福宫,立刻站起了身子,抬脚往翊坤宫去了。
南琴讶异着走进来,一脸的不解,“娘娘为什么让皇上去郑皇贵妃那儿?如今郑皇贵妃有孕在身,娘娘让皇上过去,难道不怕之前的心思都白费了么?”
李敬嫔成竹在胸,怡然自得地抿下一口茶,看着南琴的眼神含了几分鄙夷,“目光短浅。”
朱翊钧走进翊坤宫中时,白苓正端着一碗药,站在了小厨房的门口,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想着什么。
白苓抬头骤然见了朱翊钧,竟是把自己吓了个不轻,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碗里的汤药也洒出来些许,惶然道:“奴……奴婢给陛下请安。”
朱翊钧走到白苓面前,看着朱漆托盘上那碗乌沉沉的汤药问:“安胎药?”
白苓的一双手颤抖着,头几乎低到了尘埃里,“回……回陛下的话,正是。”
“给朕。”
白苓仓皇抬起头,手却不自觉向后缩了两分,似是在抗拒,“陛下……”
朱翊钧顾及白苓是怿心最近身的丫头,也就多了几丝耐心,重复道:“朕说,把药给朕。”
白苓却始终紧紧握着手里的漆盘,半分也不肯松手。
朱翊钧到底是没了耐心等下去,也不要漆盘了,伸手拿起了药碗就走。
白苓看着朱翊钧走进殿门,张口想要叫住他,话到嘴边,到底还是强忍了下来。
采霜见白苓跪在地上,惊愕异常,伸手便要搀扶:“白苓姐姐,你怎么了?娘娘最疼你了,不会罚你跪在这里吧?”
白苓沉首摇头,把手里的漆盘交给采霜,认真嘱托:“采霜,三皇子大了,不用你日日悬心,往后你要好好伺候娘娘,娘娘人好,对下人也好,能在娘娘身边近身当差,是几辈子也修不来的福气。”
“白苓姐姐?”采霜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突然说这些?”
白苓望住采霜,急切道:“采霜,你答应我好不好?答应我,这辈子都忠于娘娘,照顾好娘娘,绝不背弃她。”
采霜愣愣地应下来,“这个自然。”
比起当差之事,采霜此刻却更加关心白苓的状况,她担忧地问,“白苓姐姐,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你知道的,我与张明是对食,今日开始……我打算夜里住到张明的庑房里,如此,娘娘身边就有劳你和觅雪照顾了。只是觅雪性子软弱,挑不得大梁,万事还得依靠你才是。”白苓微笑着,没头没脑道:“慈宁宫没有我们翊坤宫好看。”
采霜这才安了心,“白苓姐姐快去吧,姐姐放心,奴婢一定好好照顾娘娘。”
白苓步履沉重地踏出翊坤门,回过身盯着上头“翊坤门”三个字看了许久,这才慢慢走了。
怿心对外头的事情一无所知,只轻靠在榻上,捧着一卷《乐府诗集》静静看着。
她听见脚步声,也不过是浅浅一笑,“白苓,听见你进来,我就知道又要吃药了。”
手上的书倏忽间被人抽走,怿心惊疑抬头,便见朱翊钧神色凝重地站在了自己面前,他道:“有了身孕都不告诉朕,你这倔,真是藏在骨子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