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只有二人的脚步声响与衣裳摩擦的声音。
“陈矩,你说她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陈矩自然知道朱翊钧指的“她”是谁,只是精明如他,若非朱翊钧主动提及,他也不敢在朱翊钧面前任意妄言怿心之事。
如今既然朱翊钧提了,他也就顺势问:“奴婢敢问陛下,陛下此时仍旧如此在意翊坤宫,是否有接皇贵妃回来的意思?”
“朕何曾想过要她走?”朱翊钧的黯然之色掩在漆黑的深夜里,“是她要从今往后,勿复相思,要与朕相绝。”他的叹息轻轻的,“前儿说她得了血症,也不知道如今怎么样了。”
“据沈令誉说,已是恢复了不少了。”陈矩眸光微亮,提议道,“不如奴婢陪着陛下,去南宫看看皇贵妃娘娘?”
朱翊钧看着陈矩,显然是很认真地思考了陈矩的这个提议。
他虽未曾明言是否前去,可脚下的步子,却是分明往南宫的方向去了。
一门之隔,朱翊钧站在紧闭的南宫门口,看着门上脱落的朱漆,斑驳沧桑的痕迹在告诉他,里面环境恶劣。
而她,宁愿放着奢华舒适的翊坤宫不住,放着仅剩的唯一儿子不管,住到这古旧破败的南宫来。
陈矩问:“陛下,要不要奴婢去庑房找侍卫过来开门?”
朱翊钧极缓地摇了摇头,“不要了,她恨朕,她一定不会想再见到朕的。”
“可是南宫破败多年,皇贵妃娘娘素来娇贵,如今又有血症在身,奴婢担心……”
朱翊钧不接着陈矩的话,反而是问:“张明回来了么?”
“回来了,昨儿刚到,安葬完白苓就回来了。”陈矩事无巨细地回禀着,“只是皇上,张明一回来便上书请辞,说是白苓谋害郑皇贵妃之事他难辞其咎,故而请求辞去掌管太医院一职,自愿去管太医院后头的御药房。”
“掌御药房?这差事可比管太医院低了不少,凭他的医术,倒是委屈了。”话说是这么说着,朱翊钧倒也不去强留张明,“若他去掌御药房,那太医院谁来掌?”
“张明举荐沈令誉,据说这个沈令誉前阵子才刚入宫当差,但是医术了得,诸太医无不倾佩,若由他来掌太医院,倒也不失为一个好的人选。”
朱翊钧疑惑,“这沈令誉是个什么人?最近每每只是听他回禀皇贵妃的病情,如今想来,朕对此人倒是不甚了解。”
陈矩道:“回陛下,沈令誉是翰林院编修郭正域的门客,而郭正域又是陛下为太子时的东宫讲师沈鲤的门生。奴婢听闻沈令誉此人虽然年纪轻轻,但是医术了得,在京中颇有声望,堪称名医。后来张明告假,也不知他用什么法子说动了这位沈令誉,让他进宫来代替照顾皇贵妃。”
“张明对皇贵妃素来是有心的,既是他择选的人,想必也不会错的。”朱翊钧沉吟着思忖,“只是沈令誉初来乍到,若即刻任了太医院院使一职来掌管太医院,朕怕是人心浮动。”
“那依陛下的意思是?”
“朕记得当日皇贵妃中刀,是太医陆之章保全了皇贵妃母女平安,既然张明去了御药房,这院使一职,便由陆之章继任,至于沈令誉……诊治皇贵妃有功,便赐他院判一职,在陆之章手下做事就是,一人之下,总也不算委屈了这位颇有声望的京城名医。”
陈矩连连称是,“陛下英明!”
“是谁在外面?”门内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年轻女子的声音,陈矩立时噤声,只拿着一双震惊的眼睛看着朱翊钧。
朱翊钧显然也是惊到了,不由自主便循声朝着宫门望去,他的心怦怦直跳,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些什么。
里面的人未曾听见回应,便又问了一声:“谁在外面吗?”
朱翊钧不知怎的胆怯起来,自己不敢说话,只以眼神示意陈矩应声。
陈矩会意,便走进了宫门几步,凑着门缝道:“皇贵妃娘娘,是奴婢陈矩。”
“陈公公?”怿心看着天上的月亮已近中天,意外道,“您怎么这个时候会来南宫?”
“这个……”陈矩心中想不到措辞,只好支支吾吾应付着,期盼着朱翊钧能够告诉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陈矩的犹豫听在怿心耳中,只道会不会是朱翊钧出了什么意外,她两手一下拍在了门上,将陈矩吓了一跳,“是不是皇上有什么不好?他的腿脚一直不好,这些年越来越严重,是不是皇上怎么了……还是常洵?”
朱翊钧听出了怿心话里的忧心与急切,面上不由浮现出隐隐的几丝兴奋。
“不是不是,娘娘您放心,皇上和三皇子都没事儿。”陈矩一边看着朱翊钧,一边偷笑着回答着怿心的话,“娘娘,您既然心中还记挂皇上与三皇子,何必非得把自己困在这南宫里?不如奴婢去求一求皇上,叫皇上将您接回翊坤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