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了,唐宝骏才把头抬起来,已经是羞愧满面。
“妈,现在怎么办?”唐宝骏问道。
杨凤兰深吸一口气,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市民,年轻的时候也是受过教育的,对这些事情多少知道一些,她比爷俩都要镇定。
“这个事情可由不得他说赔不赔,要是谈不拢,就只能闹上公堂了,明天我会再去见那小孩的父母一面,到时候,我会告诉他们,车是林建民租的,他也应该承担一部分责任,到时候,自然有他们去找林建民,我们只用负责我们这一部分就行了。”
唐宝骏脸色涨红,他烦躁地叹气,“这么一闹,以后建民哥还会跟我搭伙开出租吗?”
杨凤兰说道:“他不跟你搭伙的话,你找别人搭伙不就行了,这个事情我们也没有占他的便宜,我们已经够意思了,只用他承担三成,其实责任说不定是五五开。”
林建民离开唐宝骏家,一路上烦躁不已。
他没想到这个事情还会牵扯到他身上来,更没想到唐宝骏一家竟然会翻脸不认人,竟然想拉他一块承担责任。
林建民心里既愤怒,又失望,亏他还这么替唐宝骏着急,自已没钱,借都帮他借了两千块钱。
一时间,心里滋味五味杂陈,像煮沸的火山,却喷泄不出来。
林建民愤怒地乱走,路过一个公用电话,他想也没想,走过去打了个电话。
这通电话是给秋桃打的,家里的座机号码他无意识间背得滚瓜烂熟。
此时秋桃已经下班,正等着吃饭呢,林建民突然打电话回来,正好是秋桃接到。
“喂。”
听着听筒里传出的秋桃的声音,林建民抹了一把脸,心里的烦躁感稍微平息些,才开口道:“秋桃,我碰上麻烦事了。”
林建民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会下意识地打这一通电话,他也不是想找秋桃借钱,只是这个关头,秋桃是林建民唯一想到的能倾诉的对象了。
秋桃听到这话,吃惊地问:“怎么了?今天不还好好的吗?”
林建民把刚才发生的事情给秋桃讲了一遍。
秋桃听了都又生气又无语,“他们真是好笑,这个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啊!车又不是你开的。”
林建民说道:“他们说车是我租的,钱是一起分...”
吃饭的时候,秋桃在饭桌上把这个事情讲了。
大家都很吃惊,都认为不公平,春桃说道:“让老三跟着承担责任,未免也太牵强了吧,车又不是他开的。”
“是啊,那建民哥打算怎么做?”周倩问。
秋桃说道:“他还不知道。”她看向周老太,“妈,你现在不是请了个律师在帮你打官司吗,你问一问他吧。”
这回周老太倒没说什么,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春桃说道:“要不要问问老四啊?”
秋桃说道:“可以,都问一问,看看四哥是什么说法。”
周老太说道:“虽然他们这事办得不地道,但是这回我看,老三是栽了。”
大家都看向她,秋桃说道:“妈,你是说三哥得承担责任?”
周老太说道:“车是他的名字租的,现在出了事,肯定他要承担一部分责任的,就是多和少的问题了。”
“这也太不公平了,车又不是三哥开的。”秋桃说道。
周老太突然想起来,“你说那司机撞的是个小孩?”
秋桃一愣,说道:“是啊。”
母女几个同一时间想到了一个可能,会不会林小勇就是被这个姓唐的撞到的?
秋桃此时也反应过来了,“应该就是了,你还记得不,警察说过,林小勇是被一辆出租车给撞的。”
春桃惊讶地说道:“老三还不知道撞的是林小勇吗?”
秋桃说道:“应该不知道,要是知道,应该会跟我说的。”
饭都还没吃完,秋桃去给林建民打了传呼,没一会儿,林建民就打电话过来了。
从秋桃嘴里得知真相,林建民也大吃一惊,没想到唐宝骏撞到的是他的亲侄子。
林建民跟林建国虽然来往很少,但是并没有什么矛盾,此时得知被撞的是林小勇,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妈帮你问问律师,看看这种情况你应不应该承担责任,问了之后,打电话告诉你。”
大家都想着,可能林建民承担连带责任,顶多顶多承担小部分,等到第二天,周老太给律师打电话咨询,对方告诉她,因为林建民是实际运营人,他会承担更大一部分责任,即使发生事故的时候不是他开车。
“最好的情况下,是他承担一半的责任,责任五五开。”
周老太都感觉有点离谱,怎么会这么规定呢,追问了好一会儿,律师告诉她,“既然现在对方提出承担三成责任,痛快地答应最好,不然要是闹到法庭上,最少也要承担四五成责任。”
周老太把结果讲给秋桃听,大家都认为很不公平,但又没有办法,谁让林建民他们图省钱,不买保险呢。
秋桃打电话告诉了林建民。
“妈都问过了,你要承担连带责任。唉,下次还是把保险买上吧,这次只好认了。”
林建民不愿意相信,这也太不公平了,他自已又去街面上的律师事务所花了钱咨询,对方的说法跟秋桃说的差不多。
林建民又气愤又无奈,他感觉自已简直倒霉透了,这几年做什么事情都不顺利,别人开车出了事,还能牵连到他头上来。
关键是他现在手上没有钱,他还欠了秋桃钱,都还没还清,现在又出这事。
林建民好一段时间没回家去了,他和田红买的那个房子。
林建民算了算,他大哥要十万块钱,他承担三成也得出三万块,他不想找秋桃借钱了,想起了那个房子,现在卖掉还能应该能卖个四万来块。
这天傍晚,田红正独自吃饭,林建民突然回来了。
田红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赶忙站起来问林建民,“你吃饭了吗?我给你下点面条去。”
林建民看她一眼,“不吃了,我这次回来,是要跟你商量个事情。”
田红看着林建民,他脸色看起来很难看,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她心头一紧,“怎,怎么了?”
林建民走到双人座沙发前坐下,才平静地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说了。
“现在要我承担三成责任,要赔钱,我手头没有钱了,我想把这房子卖了,不管卖多少钱,我都分你一万。”
其实买房子,装修的钱,基本都是林建民挣来的。
现在要把房子卖了,他也要跟田红离婚,也不亏待她,分她一万块钱。
田红惊愕地看着林建民。
林建民双肘撑在膝盖上,头垂着,看不清表情。
但田红能想象到,那张脸上一定十分疲惫。
好一会儿没听到对方吭声,林建民以为她不答应。正这时,他感觉到身边的沙发塌陷,田红坐在了他身侧。
田红把手搭在了他肩膀上。
林建民听到她说:“那卖了吧,钱我不要,你都拿去吧。”
林建民惊讶地抬起头,看向她。
田红看着他,两人挨得近,林建民一抬起头,他的脸在田红视线里更清晰了。
日夜倒班地开出租,林建民这两年老得很快,皮肤粗糙,纹路横生,满脸的憔悴。
田红故作轻松地一笑,“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实在要赔钱,也没有办法,只要你好好的,以后钱能挣得回来。...你也别想太多了,事情总会过去的。”
田红轻言细语的宽慰落在林建民的耳朵里,竟生出几分温情。
自从她伪造信件的事情败露,两人没有再好好地说过话,林建民态度坚决地要求离婚,昔日的夫妻变成了怨偶。
林建民的心情,无端地轻松了些,他站起来,看一眼田红,“你同意就好,钱我还是分你一万。”
田红急切地说道:“你都拿去吧,万一不够呢。”
林建民说道:“不够的话,我会想办法的。”
田红没再坚持,她看林建民像是要走,有点慌了,胡乱地说道:“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
林建民说:“不渴。”
田红也站起来,看着林建民的目光,不觉流露出了些许乞求。
林建民看看她,又看看这个家,心里也不自觉地生出几分眷恋。
一个安稳的家,一个轻松的家,曾经在这里建立,可如今,这一切就像被打碎的镜子,再也拼不回原样了。
林建民再不迟疑,他走到大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田红呆愣地站在空旷的客厅里,听着大门被打开又关紧,听着林建民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她捂着脸,无声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