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稚嫩的、挂着清晰泪痕的脸,毫无征兆地撞进了镜头里,也撞进了李二牛的视野。
“砰。”
一声轻响。
不是枪声。
是坐在王海旁边的一个年轻场记,手里的保温杯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但没人去管。
因为监视器里的画面,让所有人都忘了该如何反应。
李二牛的身体,断裂了。
不是夸张的颤抖,也不是戏剧性的后退。
而是一种……断电。
他上半身所有为射击而绷紧的肌肉群,和他下半身随时准备移动的战术姿态,在一瞬间失去了协调。
那是一种顶级的精密仪器,在运算到最关键一步时,被强行注入了一段无法识别的致命代码后,发生的系统崩溃。
他停在那里。
手里的枪,没有放下,枪口依旧稳稳地指着那个方向。
可他眼睛里的光,灭了。
那股能烧穿钢铁的杀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无法被任何言语形容的空洞。
一个在无垠宇宙中,所有坐标和参照物同时消失的宇航员,大概就是这种表情。
他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被他吓到了,忘了哭,也呆呆地看着他。
时间,被无限拉长。
王海死死地盯着监视器,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他想喊“卡”,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铅水。
他知道,自己正在目睹的,不是表演。
是真实。
终于,画面里的李二牛,动了。
他放下了手里的枪。
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带着一种不堪重负的滞涩感,好像卸下的不是一把道具枪,而是一整座山的重量。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只用了一秒。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一切都消失了,什么挣扎,什么痛苦,什么茫然,全都没了。
只剩下一片死寂。
一片所有东西都被烧光后,冷却下来的,灰烬。
“卡!!”
王海的声音嘶哑得不似人声,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推开面前的监视器,因为动作太大,椅子都翻倒在地。
他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指着片场中央的李二牛,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单音节,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婴儿。
全场依旧死寂。
所有人都被刚才那一幕震得魂飞魄散。
那不是表演。
那是某种……真实。
人群的角落里,徐翼翼的指尖一片冰凉。
别人看到的是一个演员与角色的共情,是演技的巅峰,是信仰崩塌时的痛苦挣扎。
只有她知道。
李二牛刚才经历的,不是剧中角色“雷鹰”的选择。
而是他自己,在那通彻底改变他命运的电话里,被强行做出的那个“选择”。
情报出现重大失误。
他为之奋斗的“家”,为之牺牲一切的信仰,那个红砖绿瓦的院子,那个在村口大树下等他的姑娘……
所有的一切,最终都指向一个冰冷的、他无法理解的“商业行为”。
而他的目标,他的全部念想,只是一个抱着玩具熊的孩子。
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扣下扳机的,天真又残忍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