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开步子,用标准的军用步幅,一步,一步,走向招待所入口那片浓重的阴影。
“嗒。”
“嗒。”
“嗒。”
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沉稳,有力,像一台精密的节拍器。
那声音,不紧不慢地敲在深夜寂静的街道上,也一下,一下,敲在徐翼翼的心脏上。
直到那声音和他的身影,一同被黑暗彻底吞没。
徐翼翼一个人站在原地,没动。
夜风吹过,带走了她脸上最后一点泪痕的温度,留下刺骨的冰凉。
她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比这深夜的寒风,还要沉重。
她抬起手,缓缓地、用力地抱住了自己的胳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承受住那一个又一个,消失的坐标的重量。
第二天清晨。
招待所的水泥院子里,那只被当成战锤使用的黑色轮胎,安静地躺在角落。
没有了那堪比攻城锤的“咚咚”声,徐翼翼难得地睡到了天光大亮。
片场的气氛有些微妙。
所有人看李二牛的眼神,都变了。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好奇,又带着点恐惧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刚从动物园隔离区里放出来的,珍稀、强大,但极度不稳定的保护动物。
没人敢轻易靠近。
导演王海的指令很明确,今天不拍打戏,拍文戏。
一场战友牺牲后,幸存的队员们在营地里,分食最后一罐牛肉罐头的戏。
没有一句台词,全是细节。
“都听好了!”王海拿着大喇叭,声音嘶哑地在片场回**,“我不要你们哭!我要的是那种麻木!机械!把悲伤当饭吃的平静!都听懂了吗!”
几个年轻演员立刻开始酝酿情绪,有的使劲揉眼睛想憋出点红血丝,有的则低头猛吸气,肩膀一抽一抽的。
只有李二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徐翼翼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启动了她的“翻译”程序。
“任务简报。”
李二牛的身体瞬间绷紧,进入了待命状态。
“你所在的小队,刚刚经历了一次战斗减员。”
徐翼翼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拆解着指令:“现在,进行能量补充。这是标准作战流程,为了维持身体机能,以应对下一次未知任务。你的任何表情,都不能影响其他作战单元的进食效率。明白吗?”
李二牛沉默着,郑重地点了点头。
“A!”
镜头下,几个演员围着一堆几近熄灭的篝火。
一个年轻演员红着眼眶,用勺子挖罐头的手抖得厉害,半天没送进嘴里。
另一个演员则低着头,一滴眼泪“吧嗒”一下,精准地掉进了自己的罐头里,溅起一小点油花。
监视器后,王海的眉头拧成了死结,嘴里已经开始不干不净地嘟囔,眼看就要爆发。
就在这时,镜头摇到了李二牛身上。
他坐在最外围,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随时能投入战斗的标枪。他接过同伴递来的勺子,面无表情地伸进罐头,动作精准地挖起一块牛肉,然后送进嘴里。
他的咀嚼,不快不慢,每一次上下颌的运动幅度都完全一致,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规律。
没有悲伤,没有痛苦,甚至没有“好吃”或“不好吃”的情绪。
他只是在执行一个动作。
一个叫作“进食”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