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狝大典以一场血腥的清洗落幕。
一夜之间传遍京城。
天子之怒,伏尸百步。
雷霆手段之下,参与谋逆的叛党被连根拔起。
昔日门庭若市的府邸,如今皆被贴上了冰冷的封条。
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层重压之下,连街头爱嚼舌根的人们,都学会了闭紧嘴巴,生怕哪句话说错了,下一个被拖进大理寺的就是自己。
京城,大理寺天牢。
大周最阴森、最没有明天的地方。
空气黏稠,铁锈、霉菌和经年不散的尿骚味,糊在人的口鼻上,让人喘不上气。
石壁上,火把的光投下幢幢鬼影。
顾远鸿蜷缩在湿冷的稻草堆上,曾经的华贵锦袍,如今已成了一条沾满了泥水和秽物的遮羞布。
他费力地抬起头,透过铁窗外那一道微弱的天光,浑浊的眼中还闪烁着不切实际的希冀,心中还在做着东山再起的美梦。
【法不责众,我只是从犯。陛下顶多将我罢官,留我一命。我顾家还有机会。】
【只要低头认个错,哭诉几句被人蒙蔽,陛下念在往日情分上,定会网开一面。】
脚步声响起。
不疾不徐,清脆,沉稳,让他莫名地一阵心慌。。
顾远鸿抬起头,透过昏暗的牢门,看见一道身影走来。
是顾云溪。
她一身素净的青色长裙,腰间悬着一块萧临亲赐的金牌,神情淡漠。
她看着铁栅后形容狼狈的男人,神情淡漠,仿佛不是来探监,而是来审视一件无关紧要的陈年旧物。
“溪儿!”
顾远鸿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滚带爬地扑到牢门前,枯瘦的手从铁栅的缝隙中伸出,急切地想要抓住她的衣袖。
“快去求陛下!爹爹是无辜的!都是他们逼我的!我也是受害者啊!”
他哭得声嘶力竭,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全然没有了往日顾家家主的体面。
“溪儿,你现在是御前红人,陛下对你言听计从!只要你肯为爹爹说一句话,只要你开口,爹爹一定能活命的!”
顾云溪静静地站在原地等着,任由他哭喊。
果然清晰又恶毒的心声,如期而至。
【这个孽女现在是御前红人,只要她肯求情,我一定能出去!】
【等我出去后,第一件事就是跟她断绝父女关系,这个扫把星!若不是她处处与我作对,我怎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等我重新站起来,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顾远鸿与这妖女本就毫无半点关系!我要让她身败名裂!】
顾云溪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冰冷。
她缓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份供状,丢在顾远鸿面前。
纸张在潮湿的地面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清晰地记录着他何时、何地、与何人交易兵符文书,又是如何将家产转移,为自己谋划后路。
每一笔,都足以让他死上十次。
“父亲大人,这是你深夜与人交易兵符文书的证据。”
她缓缓蹲下身,隔着冰冷的铁栅,与那双充满乞求和怨毒的眼睛平视。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还有,你指望我救你,好让你出去后,立刻与我断绝关系,让我身败名裂的打算。”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着他刚才的心声,连语调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你觉得我是扫把星,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顾鸿远与我这个妖女毫无关系,对吗?”
顾远鸿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这绝不是他的女儿,而是从地狱爬出来的妖怪!
【她……她怎么知道?!】
【她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恐惧瞬间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失了声。
浑身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脆响。
顾云溪缓缓直起身,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清冷。
“顾远鸿,你不是想用我换取顾家的泼天富贵吗?”
“现在,我便用你的命,换我顾云溪一世的清净安宁。”
她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身后传来顾远鸿绝望的哭嚎,声音在狭窄的牢房里回**,凄厉如鬼。
“溪儿!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爹啊!”
“我养了你十八年!十八年啊!你不能恩将仇报!”
“不,你不是顾云溪,你是个妖怪!妖孽——!”
“你回来,溪儿,爹爹知道错了......”
“对了,我还有个关于你的秘密,我都告诉你,求求你,救救我......”
......
但那道青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昏暗的通道尽头。
三日后。
刑场。
秋风萧瑟,黄沙漫天。
顾远鸿与镇国公的余党一同被押上断头台,他们跪成一排,曾经不可一世的头颅,如今都无力地垂着。
监斩官高声宣读罪状:“谋逆大罪,罪当诛灭!”
顾云溪独自立于不远处的城楼之上,隔着熙攘的人群,冷眼旁观。
她没有走近,也不想再听到他临死前的任何诅咒或哀求。
但那最后一句心声,却依然清晰地传入她的脑海。
【既然你不让我活,那你也别想好好的过,我好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