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清冽气息,被一股沉重的、来自古老纸张的霉味冲淡,两种味道交织,形成一种诡异的张力。
顾云溪身上那件宽大的锦袍,是萧临的。
她才将养了三日,身体依旧虚软,但那双眼,却比一线天之役前,更亮,也更沉。
她的面前,摊开着那本名为《知画》的残破手记。
萧临就坐在她身侧,一手搭在她的椅背上,形成一个不容侵犯的圈禁姿态。
他没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指尖却漫不经心地捻动着一卷前朝密档,那双看向手记的凤眸,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掌控一切的帝王。
手记上的文字,形如鸟迹,诡异扭曲,是一种早已失传的前朝古篆。
“传旨。”
萧临头也未抬,声音冷沉,“召翰林院掌院学士,及钦天监监正,即刻入宫。带上所有关于前朝文字的孤本典籍。”
命令下达,御书房外很快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多时,几位胡须花白的老臣,便被内侍引了进来,每个人怀里都抱着比自己年纪还大的书卷。
他们一见这肃杀的阵仗,大气都不敢出。
帝王未发话,只是指了指那本手记。
老学士们战战兢兢地上前,当看清那上面的文字时,为首的掌院学士脸色煞白,险些没站稳。
“陛下……这……这是……‘风篆’!”
他声音发颤,“乃是前朝开国之时,为记录天命神谕所创,早已失传近两百年!宫中仅存的摹本,也只有寥寥数语……”
“朕不要听它有多难,”
萧临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朕要你们,在三日之内,将它译出来。秘阁之中,所有典籍,任尔等调取。”
三日。
对这些皓首穷经的老臣而言,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在帝王那双冰冷无波的凤眸注视下,无人敢说一个“不”字。
接下来的两日两夜,御书房灯火通明。
大学士与钦天监的官员们,将无数泛黄的古籍、龟甲、星图铺满了整个御书房,时而激烈争辩,时而颓然长叹。
顾云溪靠在软榻上,静静地看着,喝着萧临亲手端来的汤药。
他竟真的抛下了所有朝政,寸步不离地守着她,陪着她一同等待这个谜底。
直到第三日的黎明,曙光初现。
掌院学士终于颤抖着双手,呈上了一份译出的残稿,他的脸上满是学问受挫的颓唐与无力。
“陛下……臣等无能,有许多字句,因原稿污损,实在无法辨认……”
萧临接过,直接递给了顾云溪。
顾云溪的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纸页,目光迅速扫过。
译文断断续续,却拼凑出了一个惊心动魄的轮廓。
“……吾族‘听风’,世代为前朝‘守陵人’……”
“……陵中非止金银,更有‘龙脉图’……”
“……圣女知画,携半枚‘银杏玉叶’入世,寻觅另一半……然,有‘背叛者’……”
守陵人!
龙脉图!
背叛者!
一个个石破天惊的词汇,砸得顾云溪头晕目眩。
她的母亲,竟是守护着前朝国运命脉的部族圣女!
可关键的信息,都在这里戛然而止。
关于“钥匙”是什么,“背叛者”是谁,以及“龙脉图”究竟藏在何处,手记上对应的部分,要么被墨迹浸染,要么干脆被利器划去。
“陛下,这些被毁之处……”
老学士满头大汗,几乎要跪下去。
“够了。”
顾云溪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她将译稿放到一边,伸出苍白的手,重新覆上了那本古旧的手记。
她闭上眼。
这一次,她不是在强求,而是放空自己,将所有的意念,沉入这本与母亲血脉相连的遗物之中。
一瞬间,那些盘根错节的古篆仿佛活了过来!
并非文字,而是一幕幕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一片漆黑的夜,冰冷的雨水,母亲跪在雪地里,手中紧攥着半枚碎裂的玉叶,抬头望向宫城的方向,满眼都是被欺骗的悲凉与决绝。
一双不属于母亲的手,在一张繁复的星图上,用朱砂笔圈出了一个位置,那手的主人,穿着钦天监的官袍。
最后,是母亲抱着襁褓中的自己,泣不成声的低语:“我的孩子……绝不能……成为祭品……”
“嗡——”顾云溪的身体猛地一颤,鼻尖沁出一丝鲜血,整个人向后软倒。
“顾云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