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刺目的黑血,顺着萧临的唇角滑下,滴落在顾云溪雪白的裙摆上,像一朵开在寒冬里的、绝望的墨梅。
“萧临!”
顾云溪的声音在颤抖,那双刚刚才在光华中重生的、宛若神祇的眸子,第一次,被名为“恐惧”的风暴所席卷。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天狼血咒,如同一条最恶毒的跗骨之蛆,正在他体内疯狂冲撞、撕咬。
那股力量,正与他因献祭心头血而留下的本源亏空纠缠在一起,如同在早已干涸的河**,掀起毁灭性的风暴!他那被还魂草之力强行粘合的生命,正在被从内而外地,再度推向崩裂的深渊!
“别说话!”
顾云溪想也没想,抬手便要将自己新生的阳心之力渡入他体内,“我救你!”
然而,一只冰冷、却坚定得不容抗拒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萧临。
他强撑着,推开了她。
“不……”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更多的黑血,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死气与霸气交织,形成一种诡异而惊心动魄的魅力。
“还没完……”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下方那片混乱的战场,望向那道在溃败的狄军中,如一尊魔神般、依旧屹立不倒的雄壮身影。
“他还活着。”
是。
耶律雄还活着。
这位草原的霸主,此刻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帅旗被斩,军心溃散,甚至连自己最得意的萨满巫术,都被那山巅之上的白衣女子,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神圣力量,压制得抬不起头。
奇耻大辱!
这是他纵横草原一生,从未遭受过的奇耻大辱!
他看到了山巅之上,那个如鬼魅般去而复返的黑衣帝王,正抱着那个女人。
他看到了他嘴角的黑血。
他中了自己的血咒!
可他没有死!
他竟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那个女人!
一股混杂着嫉妒、暴怒与不甘的火焰,轰然烧毁了耶律雄最后一丝理智。
他放弃了指挥,放弃了重整阵型的徒劳努力,放弃了所有属于“可汗”的谋略。
他现在,只是一个被彻底激怒的、草原上最凶猛的雄狮!
他要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去撕碎那个毁了他一切的男人!
“萧!临!”
耶律雄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咆哮,他将手中沉重的弯刀,遥遥指向山巅,那声音,裹挟着他身为草原之王的全部威压与怒火,滚滚而出!
“懦夫!”
“只会躲在女人身后吗?!”
“下来!”
“与我一战!!”
王对王的挑战!
在这片即将分出胜负的战场上,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邀战!
“你疯了!”
顾云溪想也不想地挡在萧临身前,她看着他那张灰败的脸,心疼得无以复加,“你现在的身体,根本撑不住!我去杀了他!”
以她如今灵体的力量,要抹杀一个凡人,并非难事。
“不。”
萧临却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挡在自己身前的身体,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静静地注视着她,里面,没有了疯狂,没有了暴戾,只有一片让她心悸的、深沉的温柔。
“云溪。”
“看着我。”
他用那只沾染着自己黑血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那动作,珍而重之。
“这是男人之间的战争。”
“更是……帝王之间的宿命。”
“朕若避而不战,大周的脊梁,就断了。”
“这一战,不仅是为了大周,更是为了……我们的天下。”
我们的天下。
这五个字,像一道最温柔的、却也最霸道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顾云溪的心里。
她还想说什么,萧临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道:
“帮我。”
他的声音,因虚弱而带上了一丝沙哑,却更像是一种致命的蛊惑。
“用你的力量,压制住战场上所有残余的巫术力量。那些萨满虽死,但怨气未消,还在影响着战局。”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朕需要一个……绝对公平的对决。”
这不仅是信任。
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他们是并肩作战的伙伴,缺一不可。
顾云溪所有的劝阻,都被这一句话,堵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他眼中的坚定,那份属于帝王的、不容置喙的骄傲,她知道,自己无法拒绝。
她只能重重地,点头。
“好。”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
“我等你回来。”
“嗯。”
萧临笑了。
他收回手,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灵魂的尽头。
下一瞬,他转过身。
那温柔缱绻的目光,瞬间化为睥睨天下的冷酷与锋利!
他没有走。
而是自那百丈山巅,如一颗黑色的陨石,纵身一跃!
身形在陡峭的山壁上几个起落,快如鬼魅,每一次借力,都会在坚硬的岩石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最后,他携着万钧之势,轰然落在了两军阵前,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
激起的烟尘与血雾,如一朵黑色的莲花,在他脚下绽放。
整个战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无论是正在溃逃的北狄残兵,还是正在追杀的周朝将士,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骇然地看向那片突然被清空出来的、天然的角斗场。
角斗场的两端,是两个决定了这片大陆未来命运的男人。
耶律雄,如一尊铁塔,浑身散发着狂暴的血气,手中的弯刀,在悲鸣,在渴望鲜血。
萧临,如一柄孤剑,身形清瘦,脸色苍白,嘴角还挂着黑血,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无上气概。
“你还敢下来!”
耶律雄咧开一个残忍的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萧临没有答话,只是缓缓抬起了手中的龙泉剑。
剑锋斜指地面。
这是最简单,也最孤傲的回答。
无需言语。
战!
“吼!”
耶律雄率先动了!
他如一头被激怒的巨熊,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惊人速度,每一步踏出,都让地面为之震颤!
手中的弯刀,化作一道凄厉的血色匹练,带着开山断岳的狂猛之力,当头劈下!
他要将这个让他蒙受奇耻大辱的男人,连人带剑,一并斩为两段!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萧临没有硬撼。
他身形一晃,如风中残叶,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锋。
弯刀擦着他的衣角劈落,在坚硬的冻土上,斩出了一道深达数尺的恐怖沟壑!
一击落空,耶律雄攻势更猛!
他手中的弯刀,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血色风暴,将萧临周身所有的闪避空间,尽数笼罩!
那是纯粹的力量,不带半分技巧,却是最极致的霸道!
而萧临,就在这片狂风暴雨般的刀光中,如一叶在惊涛骇浪里穿行的小舟。
他身受重伤,气力不济,无法硬拼。
他只能凭借着远超对手的身法,以及对战局那洞若观火的判断力,在刀锋的缝隙间,艰难闪躲,游走。
叮!叮!叮!
偶尔,龙泉剑的剑尖,会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点在耶律雄的刀身上,每一次碰撞,都让萧临本就重伤的身体,再添一分震**。
每一次呼吸,他都能感觉到肺腑间火烧火燎的剧痛,而每一次催动内力,除了血咒带来的灼烧感,更有源自心口那片亏空本源的、冰冷的虚无,如附骨之疽,疯**取着他的生机。
他,是在用早已透支的命,在战斗!
高天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