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条,铁丝,在她手里仿佛有了生命。
几分钟后,一个结构巧妙,形似折叠伞骨的架子,出现在院子中央。它像一棵抽象的树,伸展出好几层可以晾晒衣物的“枝杈”。
陆承屹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是工程师,但他是个顶尖的军事指挥官。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东西的妙处。
占地极小,却能晾晒远超普通晾衣绳的衣物量。而且这种立体结构,能让戈壁滩上珍贵的风,从四面八方穿透衣物,大大提升晾晒的效率。
实用、高效、并且成本为零。
这是一种刻在她骨子里的、解决问题的本能。
就在他看得出神时,刘嫂子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乐呵呵地从他身边走过,热情地打了个招呼:“陆营长训练回来啦!”
然后,她就像回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地推开3号院的院门,走了进去。
“清禾妹子,你这脑子是咋长的呀!这破木头片子都能让你玩出花来!快给我试试!”
刘嫂子一边熟稔地把衣服晾在新的架子上,一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告状的亲近。
“你别理李娟那张破嘴,她今天又在背后嚼舌根,说你瞎折腾,不合群,就想着出风头。被我们几个给骂回去了!现在大院里谁还听她的?我们都信你,都听你的!”
沈清禾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拿起铅笔,在那本无时无刻不带在身边的硬壳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她对那些人际关系的纷争,毫无兴趣。
刘嫂子的维护,李娟的嫉妒,在她眼里,都只是这个“实验环境”里,可以被记录、但无需干预的“外部变量”。
而树荫下,陆承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刘嫂子那句“我们都听你的”,像一根烧红的刺,狠狠扎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陆承屹,这个营区的最高指挥官,用纪律和命令都无法完全统一思想的军属大院,现在,竟然开始听一个外来女人的了?
这个院子里的“新秩序”,不是他建立的。
他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用几块废木头,就再次轻而易举地征服了所有人。
他看着她平静地记录着那些他看不懂的符号,仿佛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那一刻,一股比“厌恶”更强烈的、名为“失控”的情绪,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发现,他正在失去对这个地方的掌控。
不是权力上的,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来自人心的影响力。
他心中那块名为“骄傲”与“偏见”的坚硬磐石,在无人的角落,终于,裂开了一道清晰的、无法再愈合的缝隙。
他发现自己开始像一个蹩脚的侦探,拼命地想要窥探她的秘密。
想要弄清楚,她那副单薄的身体里,她那个冷静得不像人的大脑里,究竟还藏着多少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世界。
他那颗被军纪和钢铁意志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心,第一次,因为一个他本该不屑一顾的女人,乱了阵脚。
当晚,陆承屹破天荒地失眠了。
他躺在营房坚硬的板**,脑子里反复回响的,不是团长的训斥,也不是训练的口令,而是刘嫂子那句——“我们都听你的”。
他猛地坐起身,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短发。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把这种失控的局面,重新拉回自己的掌控之中。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警卫连的内线。
“我是陆承屹。”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冰冷而强硬。
“通知下去,从明天开始,军属大院内务条令,升级!所有公共区域,不得堆放任何杂物。所有个人制作的‘设施’,必须经过营部安全审批!不合规的,一律拆除!重点……检查3号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