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靶场鸦雀无声。
战士们都惊呆了。他们凭感觉修正,凭的是“大概齐”、“差不多”,修正量是“一指宽”、“半个身位”。而沈清禾,直接给出了一个让他们瞠目结舌的、厘米级别的答案。
“瞄准靶心左边,大概一个手掌的宽度。”她给出了最后的结论。
那个士兵将信将疑,但还是照做了。他几乎是闭着眼睛,朝着靶心左边二十几厘米的空地上,扣动了扳机。
“砰!”
时间仿佛静止了。
直到报靶员那破了音的、带着颤抖的喊声传来:
“十环!是十环!正中靶心!”
“哗——!”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如果说净水器和洗油污只是神奇,那眼前这一幕,对于这些以枪为第二生命的士兵来说,简直就是神迹!
三连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陆承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风吹过他的脸,带来一阵冰凉。
他引以为傲的“经验”和“感觉”,在对方严谨的计算面前,显得那么粗糙,那么不堪一击。
她甚至没有碰过枪。
她只是看了看风,问了个问题,撕了片树皮,就兵不血刃地,攻占了他最引以为傲的阵地。
他没有再看靶场上的欢呼,也没有理会三连长投来的复杂目光,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那天傍晚,收操之后,陆承屹鬼使神差地,又一次绕到了营区西侧的那片戈壁缓坡。
坡上,几台半死不活的风力发电机,在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像几个苟延残喘的老人。
沈清禾果然在那里,就站在其中一台发电机下方,仰着头,静静地看着。
陆承屹调整了一下呼吸,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过去。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
“看这个?别费神了,一堆废铁。”
沈清禾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
“坏了,总有坏的原因。”她说。
“原因?”陆承屹自嘲地笑了笑,“原因就是这儿的风不守规矩。风小了它不动,风大了它自己先散架。后勤修了多少次,没用。”
“风没有规矩,但风速和风能有。”沈清禾纠正他,然后指着那巨大的叶片,“你觉得,是马快,还是牛快?”
陆承屹皱眉,跟不上她的思路:“这跟牛马有什么关系?”
“这东西,就像一辆车。风,就是拉车的牲口。这片戈壁滩上的风,是匹烈马。可造这东西的人,给它配了一副牛的缰绳和轮子。”沈清禾的解释,简单得像是在说一个农具,“马拉不动牛车,跑不快。你要是硬抽鞭子让它跑,结果就是车毁绳断。”
这个比喻,陆承屹听懂了。
他沉默了半晌,喉结滚动了一下,艰涩地问:“那……你的意思是,得给它换一副马的缰绳和轮子?”
“对。”沈清禾点头,“得先知道这匹马的力气有多大,跑得有多快,才知道该用多粗的缰绳,配多大的轮子。这些,都可以算出来。”
算。
又是这个字。
陆承屹感觉胸口一阵发闷,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刻的无力。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他站在此岸,能看见彼岸的风景,却找不到一条渡河的船。
他所有的经验、勇猛、权威,在这条河面前,都毫无用处。
“怎么算?”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口,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沈清禾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朝3号院的方向走去。只留下一句话,飘散在戈壁的风里。
“书上,都写着。”
陆承屹僵硬地站在巨大的风车阴影下,像一座被风沙侵蚀的石像。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地平线吞没。他站了很久,然后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一个与宿舍和营部都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营区的角落,有一间平房,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图书室。
因为常年无人问津,门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陆承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抬起手,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