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总部的礼堂,是整个西北戈壁滩上所有军人心中最神圣的地方之一。
这里没有沙子,没有呼啸的风,只有高得望不到顶的穹顶,和三排擦得锃亮、能晃瞎人眼的黄铜五角星吊灯。空气里飘着一股子老木头、地板蜡和灰尘混合的味道,肃穆得让人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
陆承屹坐在最后一排最靠边的位置,像一头误入了瓷器店的豹子,浑身都透着不自在。身下的木头椅子又冷又硬,硌得他背脊发麻。他宁可在训练场上趴一天泥地,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分钟。
可他的眼睛,却像生了根,死死地钉在主席台的侧方。
他旁边坐的是三营政委李卫国,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李卫国扶了扶眼镜,压低声音,用手肘碰了碰陆承屹:“我说营长,你这背挺得跟要上战场似的,放松点。这是表彰会,不是批斗会。”
陆承屹没理他,眼睛一眨不眨。
沈清禾就站在候场区那块幕布后面,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侧影。她今天穿了一件陆承屹没见过的白衬衫,应该是她自己带来的,干净得像戈壁滩上的第一场雪。
“紧张了?”李卫监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低声打趣,“你的兵,你不紧张谁紧张?不过话说回来,小沈同志这心理素质,是真过硬。你看她,跟在自己家院子里散步一样。”
陆承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他当然看到了,她很平静。可就是这份平静,让他心里那股没来由的火烧得更旺。
主席台上,一个负责勤务的小战士正在笨手笨脚地调试着一台老式幻灯机。那是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镜头又粗又大。小战士满头是汗,每换一张玻璃幻灯片,机器都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在安静的礼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态农业项目,总技术负责人,沈清禾同志,为我们做技术成果汇报!”
掌声响了起来,稀稀拉拉,更多的是一种礼貌性的鼓励。台下坐着的,都是各单位的领导和技术专家,个个见多识广,脸上带着审视的表情。一个偏远营队搞出来的小项目,在他们看来,或许就是一次无伤大雅的“小打小闹”。
沈清禾从幕布后走了出来。
聚光灯“唰”地一下打在她身上,刺眼的白光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陆承屹注意到,她走到麦克风前时,扶着讲台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原来她也会紧张。
这个发现,让陆承屹那颗悬着的心,莫名地落回了实处,但随即又提得更高了。
“各位首长,各位专家,下午好。”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带着一丝电流的“滋滋”声,传遍了整个礼堂。还是那副清冷的调子,但仔细听,比平时要紧绷一些,“我汇报的项目,是关于在戈壁高寒环境下,实现沼气能源稳定供给与生态农业循环的可行性方案……”
她没有一句废话,直接亮出了第一张幻灯片——一张画得比教科书还标准的沼气池结构剖面图。
“……项目的核心技术壁垒有三。第一,厌氧发酵菌群在昼夜温差超过三十度的环境下的活性维持;第二,池体在冻融循环中的结构密封性;第三……”
陆承屹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看得懂台下那些人脸上的变化。
一开始,很多人还在低头看手里的会议流程单,或者交头接耳。可随着一张张画满曲线和公式的幻灯片“咔哒、咔哒”地切换,议论声渐渐小了,越来越多的人抬起头,身体前倾,露出了专注的神情。
当沈清禾讲到利用戈壁特有的红粘土、猪血和生石灰混合,制作出一种新型抗冻防渗涂层时,前排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片的老专家,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不停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汇报进行了四十分钟,沈清禾的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的汇报完了。谢谢大家。”她微微鞠躬,声音平稳,但陆承屹能看出来,她站得笔直的身体,其实已经有些僵硬了。
短暂的沉默后,掌声响了起来。这一次,比刚才要热烈得多,也真心得多。
主持人刚要说话,前排那位老专家“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打断了他。
“我有一个问题!”老专家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是军区后勤工程部的钱振华。沈同志,”他扶了扶眼镜,目光锐利如刀,“你提到的新型涂层,用猪血做有机粘合剂,想法很大胆,但未免太儿戏了!根据我们部里几十年来的实践经验和《军工设施防腐蚀条例》的明文规定,任何有机物涂层在强碱性的水泥基体中,都会发生皂化反应,简单说,就是会变质、溶解!不出三年,你的池子就会变成一个筛子!这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安全问题!”
这番话,说得又重又急,礼堂里的空气瞬间紧张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沈清禾身上。
李卫国的后背也冒汗了,他压着嗓子对陆承屹说:“坏了,这是碰上硬茬子了。钱老在军区是出了名的‘技术阎王’,最看不得这种‘不合规矩’的野路子。”
陆承屹没说话,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拳头,已经攥得骨节泛白。他甚至有种冲上台去,把沈清禾直接拉下来的冲动。
沈清禾站在台上,沉默了几秒。
她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这个小小的动作,似乎让她重新获得了镇定。
“钱总工程师,”她重新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您说的是《条例》第七章第三款,关于湿热环境下水泥基体皂化反应的风险预估。条例制定时,参考的是我国南方地区的桥梁与水坝建设标准,其核心前提条件是:环境相对湿度常年大于百分之七十五。”
她转向那个紧张的小战士:“同志,麻烦你,帮我换到第十七张幻灯片。”
“咔哒”一声,一张手绘的函数曲线图出现在幕布上。
“戈壁三号基地,地处西北腹地,根据驻地气象站过去二十年的连续观测记录,年平均降雨量不足五十毫米,空气年平均湿度为百分之二十三。在这种极度干燥的环境下,皂化反应所需的水分子介质极度匮乏,其反应速率,会呈指数级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