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直’通常是‘没礼貌’的借口。”沈清禾平静地陈述,“不过没关系,我会将她的语言输入进行逻辑分析和情绪剥离,只提取有效信息。”
陆承屹被她这番话噎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什么叫“逻辑分析和情绪剥离”?他感觉自己和她之间,仿佛隔着一整个他无法理解的学科体系。
就在这时,岗哨亭的电话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勤务兵小跑过来敲响了院门:“陆副团长,总后大院的电话,找您的,很急!”
陆承屹脸色一沉,知道不能再耽搁,对沈清禾匆匆丢下一句“我先过去一趟”,便大步离开了。
一个小时后,军绿色的吉普车拐进幽静的胡同,停在了一座朱红色大门前。
陆家大院,青砖灰瓦,气氛庄重。勤务兵正在用竹扫帚一下下扫着海棠树的落叶,见到他,立刻停下动作,恭敬地喊了一声:“承屹回来了。”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正房里的人听见。
陆承屹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檀木香和陈年书卷的气息扑面而来,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客厅里,母亲李淑云穿着藏蓝色套裙,端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尊精致但冰冷的雕塑。父亲陆卫国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面沉如水,正用杯盖一下下地撇着茶沫,那不紧不慢的动作,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压迫感。
“爸,妈。”
李淑云没有立刻理他,而是等陆卫国将茶杯放到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后,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淬过的冰:“还知道有这个家?我以为你陆承屹进了京城,眼里就只有你那个研究所了。”
“你人回来了,媳妇和孩子呢?”她目光如炬,直直射向陆承屹,“我们陆家的长孙,不住在自己家里,跟着妈去住单位分的房子,这叫什么规矩?传出去,人家是说你陆承屹治家无方,还是说我们陆家门风不正!”
陆承屹眉头紧锁,沉声解释:“清禾是作为特殊人才引进,研究所分的专家楼,这是组织安排。孩子还小,住在那边清静,也方便她工作。”
“工作?一个女人家,不好好相夫教子,整天抛头露面,那就是她的工作?”李淑云的声调陡然拔高,“承屹!你糊涂了?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她一个乡下长大的丫头,哪来那么大本事,能让研究所分她专家楼?这里面的道道,你想过没有!别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淑云。”陆卫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李淑云立刻噤声,但脸上依旧是不甘和忧虑。
陆卫国抬起眼,那双在沙场上磨砺出的锐利眼睛,仿佛能穿透人心:“承屹,你跟我们说实话。她在戈壁滩,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他的问题,比李淑云的质问更一针见血。他怀疑的不是能力本身,而是这能力的来源和背后可能牵扯的、他们陆家无法掌控的复杂因素。
陆承屹迎着父亲审视的目光,脊梁挺得笔直。他想起了沈清禾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和他刚刚看到的那一屋子专业书籍。
“军区家属院水源污染,她用木炭和沙石做了净水器。”
“营地供电不足,她用报废的柴油机改了发电机。”
“通讯受干扰,她提出了新的信号滤波方案。”
他一字一句,陈述着事实,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异常清晰。
李淑云听完,脸上的讥讽凝固了,转为更深的惊惧:“我的天……她怎么敢!这些事,是她一个女人能掺和的吗?这么爱出风头,不知收敛!承屹,你得管着她!必须管着她!不能让她在外面由着性子来,给我们家惹祸!”
“管?”陆承屹胸中一股压抑许久的郁气猛地冲了上来,让他第一次对母亲的“为他好”产生了强烈的抗拒,“妈!她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是为国家解决难题!这不是出风头,是贡献!国家为什么给她分专家楼?就是因为她有这个价值!她不是圈在后院,需要男人时时刻刻看着的女人!”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李淑云被他吼得一愣,气得浑身发抖。
“放肆!”陆卫国猛地一拍桌子,茶水溅出,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却纹丝不动。“有你这么跟你妈说话的吗!”
陆承屹紧紧抿着唇,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倔强与父亲如出一辙。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边是代表着家族、规矩和传统的陆家大院,另一边,是那个用逻辑和知识构建了自己世界的沈清禾。而他,正站在中间那道日益加深的裂痕上。
良久,陆卫国缓缓靠回椅背,收敛了威势,语气却不容置喙。
他看着自己这个仿佛一夜之间变得陌生的儿子,下达了最终命令。
“这个周末,家宴照旧。”
“把她,还有孩子,一起带回来。我倒要亲眼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承屹,你记住了。在京城,就要守京城的规矩,守我们陆家的门风。别让她在外面,给你,给我们陆家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