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安静地坐在陆承屹身边，大部分时间都在照顾陆星辰吃饭。她用小勺细心地将鱼肉里的刺挑干净，再喂到儿子嘴里。对满桌的推杯换盏和言语机锋，她表现出一种纯粹物理性的隔绝，仿佛那些声音和情绪都无法穿透她周身的力场。
她这种置身事外的态度，在李淑云和赵卫东等人看来，就是上不了台面的局促和胆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卫东端着盛满茅台的小酒杯，晃晃悠悠地走到了陆承屹身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承屹，你可真行啊，在哪儿都能捡到宝。”他说话的腔调阴阳怪气，一开口，就成功地让饭桌上的谈笑声小了下去。
他斜眼瞟着沈清禾，笑嘻嘻地问：“听说嫂子现在可了不得了，也是国家的人才，进了咱们京城的研究所搞科研？哎哟，这可真是了不起！不知道嫂子是哪个名牌大学毕业的啊？说出来也让咱们这些大老粗开开眼界，学习学习。”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安静了半分。所有人的目光，或同情，或讥讽，或纯粹的好奇，像无数根细针，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沈清禾的脸上。
这是一个明晃晃的挑衅。
在座的谁不知道，陆承屹当年是被迫娶了一个乡下长大的孤女，学历更是无从谈起。赵卫东这是在当着所有长辈和发小的面，不偏不倚，正中靶心地揭陆承屹的短，打他们陆家的脸。
李淑云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握着筷子的手都绷紧了。陆承屹握着酒杯的手指骨节泛白，眼神骤然冷得像冰，正要发作。
“啪。”
一声清脆的轻响。是沈清禾放下了手中的汤匙。
她先是仔细地用餐巾给陆星辰擦了擦嘴，然后才抬起头，平静地看向赵卫东，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只有纯粹的、不带情绪的审视。
“我的知识体系，不依赖于单一的教育机构认证。它的价值，由它能解决的问题来定义。”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寂静的湖面，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赵卫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他随即夸张地嗤笑出声：“哟，嫂子说话可真有水平！听不懂，太深奥了！”他浮夸地摆摆手，引得周围一阵压抑的哄笑。
“那嫂子能不能用我们这些凡人听得懂的话，给我们讲讲，您都在研究什么利国利民的国家大事啊？”他故意顿了顿，拖长了音调，脸上的嘲讽意味更浓了，“别是……研究怎么在戈壁滩上种白菜，给战士们改善伙食吧？”
“哈哈哈哈！”
这下，哄笑声再也压不住了，整个客厅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就连几个长辈，脸上都露出了无奈又尴尬的神色，觉得这玩笑开得实在过火，却又不好当场发作。
陆承屹身上的气息已经冷得能掉下冰碴，他刚要站起身，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按住了。
是沈清禾。她的力气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镇定。
她依旧看着赵卫东，那双沉静的眼睛像是在扫描一台出现故障的精密仪器。在满场的哄笑声中，她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一份实验报告：
“赵同志。”
笑声戛然而止。
“根据我的观察，你刚才用左手端杯时，小指存在频率约为1.5赫兹的不规律颤抖。在三分钟前，你喝水时出现了一次轻微呛咳，喉头有明显的反射性**。”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结合你眼底的轻微黄疸和略显焦躁的行为模式，如果我的初步诊断模型没有出现重大偏差，你最近应该还伴有夜间非正常排汗，以及静息状态下心率超过每分钟110次的症状。”
整个正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仿佛在听天书。
李淑云嘴巴微张，想斥责她“胡说八道”，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陆卫国一直微阖的双眼倏然睁开，那双在沙场上磨砺出的锐利眼睛，不再看赵卫东，而是死死地锁在了沈清禾的脸上，充满了审视与探究。
沈清禾无视所有人的目光，继续用她那毫无感情色彩的声线，对已经面无人色的赵卫东，投下了最后一颗重磅炸弹。
“这不是小事。”
“我建议你尽快去医院，申请一次全面体检。重点是，检查一下你的脑垂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