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荔园游乐场霓虹闪烁的对面,
"基记冰室
"褪色的铁皮招牌在风中微微晃动,锈蚀的铆钉不时发出
"吱呀
"的呻吟。油腻的玻璃窗上凝结着水雾,隐约可见一个中年男人围着围裙正弯腰收拾碗筷,背心上印着的
"昌荣制衣
"字样早已洗得发白。
"这个月流水又少了三成。
"阿霞用泛黄的围裙擦着手,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卡座。墙上挂着的日历显示今天是交学费的最后期限,旁边阿隆在圣保罗书院的入学照被油烟熏得发黄。
"老师今天又来催了,说再交不上就要停课...
"
周兆基把一摞碗重重放进洗碗池,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磨破的塑料拖鞋。
这位曾经的制衣厂老板,去年还在茶楼里和布行掌柜们喝茶谈生意,如今却在这间小小的冰室里刷着碗碟。
二十多个跟了他多年的老伙计,现在有的在餐厅后厨削着永远削不完的土豆,有的在长沙湾的布市扛大包——老会计文叔甚至每天天不亮就去北角码头,帮渔档清点刚上岸的鱼获,就为了多挣几个散钱。
"再这样下去...
"周兆基叹了口气,看着橱窗外荔园新装的旋转木马,
"连冰室的租金都要交不起了。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墙角那台老式缝纫机上——那是当年创业时买的第一件值钱家当,现在蒙着一层薄灰,静静地躺在那里。
就在这当口,冰室的玻璃门被人猛地踹开,门铃发出刺耳的乱响。三个穿着花衬衫的烂仔晃了进来,领头的龙哥叼着牙签。
"基哥,
"龙哥用指节叩击着油腻的餐桌,发出令人心颤的闷响,
"这个月的'街坊福利金'该交了。
"他故意把
"福利
"二字拖得老长,身后两个马仔配合地发出几声怪笑。
周兆基擦碗的手顿了顿,水珠顺着手臂滑落。阿霞的脸色瞬间惨白,手中的抹布
"啪嗒
"掉在地上。
周兆基解下沾满油渍的围裙,手指微微发颤。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龙哥面前,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龙哥,这个月实在是.....
"
龙哥突然暴起,一脚踹翻身边的铁椅。金属腿在地砖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少同我讲废话!
"他一把揪住周兆基的衣领,
"十四盟的规矩,这条街哪个敢不守?
"
周兆基颤抖着从口袋摸出了几张港币。龙哥一把夺过,蘸着唾沫数了数,脸色瞬间阴沉:
"丢你老母!就这么点?连饮茶都不够!
"
"下个月连本带利,少一个崩...
"龙哥突然抄起桌上的辣椒酱瓶子砸在墙上,玻璃碎片四溅,
"我就烧咗你呢间破店!
"
三人扬长而去后,冰室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阿霞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着,泪水从指缝间不断渗出。周兆基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汉子,此刻竟像孩子般蜷缩在油腻的地砖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发出压抑已久的呜咽。
他的哭声很闷,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混着洗碗池滴落的水声,在空荡的冰室里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