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2 / 2)

他们和瑟兰督伊大人说了什么要紧的事,梅根夫人坐在远处无心多听,招呼小主人迪奥一同离开。迪奥开心地边走边翻看手中的薄本子,翻到最后居然发现了财务计算的题目,心中抱怨瑟兰督伊果真是父亲送给自己的一种咒语,各种算计都逃不出他的掌控,正想着,被夫人一把收走了书,挨训了。

“走路看书会坏眼睛的。”

“精灵不会的。”迪奥咧嘴甜甜地笑迎夫人嗔怒的脸。

梅根夫人像人类的老祖母一样能够把他照顾得很好,但看管甚严,要求他规规矩矩地读书,连玩儿都要规规矩矩的,远没有和瑟兰督伊呆在一起舒服。迪奥回头,看着那些大个头的精灵,噘起小嘴。

瑟兰督伊随同一队护卫出了嘉兰岛,辜负了晴朗的天气去寻人真不是他本意。岸边人类的石质码头大部分已泡在了水里,隔着阿杜兰特的广阔水波儿与内里凶猛的食人鱼,丢失的东西出现在沿河集市上势必引发一场有理有据的争论与联想。那还是在柯林斯工作的河段内由柯林斯看护的东西。

“柯林斯呢?”

“柯林斯大人刚刚和矮人在一起,这会儿,不知道。”

瑟兰督伊看着那属下闪烁的眼神儿,放下桌上垒叠了半英尺高的帐册,问他,“柯林斯大人是不是又对什么新玩意儿感兴趣了?”

“啊,没有。”他惊了一下才想起应该使用正式的回答,“属下不知。”

胡佛老街的酒馆里闹得很,人气膨胀到几乎要冲破窗子撞倒门墙,仿佛屋子里关了条大蛇贴身游走,尖叫、摔打各种奇怪的声响从破了洞的窗口泄出,又像受到侵略后护巢的胡蜂嗡嗡地炸开,窗扇在抖动,仿佛窗子真的是被这喧闹声震碎的。瑟兰督伊由远及近稳步走来,分不清酒馆里是哭是笑。

酒馆的门半敞着,靠窗的辫子须矮子正抓着精灵护卫的腰带。身高差悬殊因而搬不倒精灵,矮人只好使出阴招凭借体重优势向地下坠去。围观的长胡子矮人、毛糙的人类全都大叫着哄笑起来。

有人向桌子中间扔金币,“一赔十,赌输赢!”

有人攥紧双拳看着热闹又擂胸膛又敲桌子,“再加把劲儿,矮子。”

矮人助威,“今晚的酒钱就看你的了。”

连惯于见风使舵的老板娘也不禁听从本心开怀大笑,胖胖的脸上堆积了皱纹,一边说着公道话一边捡拾起歪倒桌边快要掉下地去的瓷碗。

“狗头金,你这招可不地道儿,还不快松手。”

矮人下蹲、后撤,踢倒了身后的椅子。

大方桌上散落着骰子,正当中的金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桌边挤满了矮人。

那精灵好似被穿窗而过的日光灼伤了脸颊,半面红到了颈根。还好不是柯林斯,瑟兰督伊从一圈儿狮子头上望过去叹道。

胡佛的酒馆处于半地下状态,纯正的矮人风格。阴蔽于酒馆营生中的地下赌场,今儿个特例,满员又过百,看热闹的直挤到了街面上。

“瑟兰督伊大人来了!”

“嘘”

人群自动分开,精灵还是要注意矮人建筑那低矮的门楣,往下九个台阶才踏在散发着酒糟气的泥地上。这酒馆压着酒窖,脚下时刻升腾起醇香的酒气,难怪生意绝好。

狗头金这才放开了那个精灵,也不好意地垂下头去。

精灵护卫更是尴尬,看到自己的上司没有解救的意思,又想起柯林斯大人也是醉了,一会儿不要起什么冲突才好。那精灵恭恭敬敬地站好,半挡在柯林斯身前。

柯林斯拂开他,大大咧咧地说:“手气不善,小输了点。”

“输给谁了?”

柯林斯听了心中有气。

“从前赢过?”

一句话更是哽得柯林斯没话儿说。

先前那护卫精灵轻拉了一下柯林斯的衣袖,贴近了上司颈侧焦急地耳语:“大人,您昨天押下的是露西恩公主花房的钥匙,今天贝伦领主会为公主采花去。”

柯林斯满脸酒气,面色由红转白,银发湿答答地粘在鬓角。柯林斯相信,瑟兰督伊已然看清了金牌堆上斜插的钥匙,和钥匙柄上砗磲白錾胎珐琅的那一朵宁芙瑞。

“输了什么?”

柯林斯结结巴巴。

矮人狗头金察言观色看出钥匙比那些金银更为珍贵,一把抓起揣进怀里。

“它是我的。”

“我愿意赎回。”瑟兰督伊承诺。

“愿赌服输,赌本不赎。”

“你愿意再赌几次?”

桌边的人散开一点儿,瑟兰督伊随意拉出一把椅子坐下。

矮人眼中放光,双手拄在桌边,微哈下腰与坐着的金发精灵对视,神情奋亢。他仅知道精灵富有,但是苦于没有机会与他们之中手握重权者交流,如今可以赌上一赌,说不定不仅能够赢得财物也许还可以赚得人情。就算是如狗头金一样散落于社会底层的小民也识得瑟兰督伊是整个贝尔兰唯一冠以大人名号的精灵。

“如果瑟兰督伊大人愿意赌,我十分乐意奉陪,赌几局都行。七局五胜如何,猜骰子怎么样?”

“我不懂赌术,简单地猜大小吧!”

酒馆里喝酒的都停下动作围拢上来,矮人站在里圈人类站在外圈错落有致的排列好比搭好了看台。没有人敢于起哄造势,就好像刚刚令人脊骨发凉毛孔紧缩的大蛇和惊悚地还击的众人都凭空消失不见了。

“好的,赌本是什么?”

“我想要你怀中的钥匙。”

“既然赌本是瑟兰督伊大人特别挑选的,那我也想选一件特别的东西。”狗头金细寻金发精灵身上佩戴的饰物,除了简洁的服饰还真没什么可挑的,总不能要精灵一颗扣子吧。狗头金这一念觉得发根一阵发寒。突然他瞄见精灵颈上的什么饰品滑出了衣领,凭着拾荒者的好眼力他认得那是秘银制作的。

“我想要大人的项链坠。”不管这个东西代表何种意思,赌局结束再看心情,讨不讨人情任凭自己做主,狗头金得意地盘算着。

狗头金不知道这枚环状印痕的秘银指环是瑟兰督伊双亲的定情信物,同样地瑟兰督伊自己也不知道。

“既然赌本特别,那么赌局也不妨特殊些,我们一战到底如何,直到输的一方认输为止。”精灵说道。

狗头金心算了一下桌上的赌资,凑热闹的众人跟着计数,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道:“嗨,狗头金,你不是很能赌嘛!”

“不论终局的输赢如何,之前赢得的赌资一局一清算。”狗头金在心中计量。

“好。”瑟兰督伊垂下眼睑看看矮人,再转到酒馆老板娘身上,“请老板做个证人。”

柯林斯不知金发精灵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抱了双臂冷笑着观看。

老板娘马上命伙计打扫桌面,收妥狗头金的赌资,翻开检查五粒骰子和盖碗以示公正。

“赌具无问题。”

有人搬凳上桌胯坐其上嘴边含了酒碗的沿儿,哼哼两声,笑看狗头金。酒馆里回**着吞酒的咕咚声和不怀好意的笑声。乖顺的伙计又舀了两碗烈酒分别放在两位赌客身前。

狗头金说:“请先!”

精灵摇骰子,狗头金猜大,押下十金,瑟兰督伊跟进十金,狗头金胜,接过控碗权。

狗头金摇定落碗,论到瑟兰督伊猜谜。

“一金,小。”

“瑟兰督伊大人很谨慎呢。”老板娘声如轻絮入耳迷人,其他人类都希望能多听几句她的说话。

狗头金,摇。

“二金,小。”

狗头金,摇。

众人等细细分辨。

“三金,小。”

狗头金再摇,还是开大。

待精灵依次加到15金,无一次开小,矮人不禁唏嘘,瑟兰督伊共输130金。

胡佛赌场的规矩,一枚金牌代表一盎司黄金。

“接着赌吗?”狗头金不确定地问道。

精灵做出请的手势。

盖碗里的响声沉寂下去,人类停止喝酒,矮人放轻呼吸,老板娘扭动一下手指再交叠握成名媛淑女的标准姿势,眼角眉稍的笑仍旧风清云淡,而她对面的伙计已然领会了老板的用意,双双前移,舀酒来填。

两声突兀的流水之音回响在空空的橡木杯里,洒落的浆液激起纯绵的酒香,丝丝缕缕漾**着溢出。

对峙的精灵和矮人谁都没有碰杯,而两位伙计的一进一退搅开了赌场之中微微凝滞的气息。

“16金,小。”

低语徘徊,对狗头金不利的传闻隐匿在看不见的角落发酵,狗头金感觉像被蜇了,但他手上圆滑地一划揭开碗盖仍是大数。

人群里不知是谁首先发出一声轻笑,众人看待狗头金的目光不知不觉地沾染了怜悯之色。

柯林斯死盯在狗头金手上,精灵护卫的保卫圈半合,瑟兰督伊坐的位置离桌子较远,护卫前移已经站到他身前,矮人也自动将手按上斧柄,危难关头矮人选择围护同族,人类则退开半步自我防卫。一时之间,众多的人头中间闪动了兵器的冷光。酒馆的伙计一前一后尽心尽力地将老板娘护在中央。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点燃了安神的香烟。

狗头金本意炫耀赌技,打压精灵的气势,无奈将自己置于争议之中。

瑟兰督伊捏了一下自己的上臂,说道:“请再掷。”

金属轻擦,兵器回销之声,亦或拔剑之音。

狗头金掷骰子、合碗、大摇,响声清脆。众人凝神静听最后一丝滑音。

“146金,小。”

狗头金双臂衣袖高高卷起,缓缓揭开谜底,一个二,四个一。

矮人报以雷鸣般的掌声。

“还赌吗?”柯林斯压低了声线质问。

关于狗头金是无影老千王的传说犹言在耳,使得头脑生痛记忆闪回将往事一桩桩一件件串联,人群中隐秘的流言伴着轻蔑的哼气呼出,刺激着狗头金,他的耳廊都在颤动。酒馆的老板娘选择屈从于诺格罗德的国力,在矮人的地盘不揭露无影千王的老底。

狗头金抵住无形的压力,头昂扬而起,他不解释,默默收起五粒骰子,他不服气,为什么矮人和人类看到了那四个一还要怀疑他的实力,所以,赌局决不能终止,不能终止于他的败局。

柯林斯的鄙视挑起了狗头金的怒意,他将袖管摞得更高露出两条长满粗毛的手臂,狗头金再想想还觉不够妥贴又脱掉了上衣,赤搏了上身瞪视着精灵。

狗头金挺直了背,高声为自己壮胆:“瑟兰督伊大人,猜骰子我们也玩了几把了,即使赌本特别这种玩法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加点花样,再填点彩头。”

“怎么讲?”

那精灵靠坐在椅子里交叠了双腿,双手轻握着放于腿上,吐音轻轻,好像看着面前的玩物耍宝,极有耐性。饶是狗头金这种长年蜇伏于底层的小民也有火气和自尊,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同族怀疑被其他种族蔑视,就好比将金矿当成青铜扔进熔炉冶炼,一边糟蹋东西一边咒骂该死,不见金水的闪光却让金衣粘尘,再被谬误之人笃信是矸石。

“除了原先的赌本之外附加点东西,这东西必须出自本身,世间无可代替。彩头就是老板娘后院箱子里的东西,终局之时,只取里面的东西,绝不可以动箱子本身。”

哈哈,人类爆笑,放进箱子里的神秘赌注,谁知道那是什么呢,也许是价值连城的古物,也许只是一泼稀屎!

“老板为什么要为你添彩头?”

矮人哄笑起来。

先前喝酒的精壮汉子吞下一大口酒液嘲笑他说:“狗头金,平日里你吹牛也就罢了,赌命的关头居然还敢打老板娘的主意。”

人群里的笑声更响亮了。

对这场赌局,人们是乐见其成的。

“嗨,老板娘,您就大度一点,也就当为我们这些老酒客送些时新的玩意儿,行不行?”

“你小子是想老板娘自己钻进那口大箱子?”

“啊,哈哈哈哈”

哗,大笑的人着了一杯酒。

“喝高了去外儿边使疯儿,这是老娘敬你的酒。”

那人抹了一把脸,舔一舔手掌上的酒水,又看了看堵门凑趣的家伙,“这门都出不去,我想走都不成了。哎,老板娘,原来生意人真不地道儿,我从不赊欠,在你这儿喝了一二十年的酒了,怎么从没碰上这种纯酿,原来老板娘的酒也是掺过水的。”

“一二十年算个屁,”老板娘喝道,“我真正的老主顾,他的太爷爷和我的太爷爷在一起喝酒时,什么滋味儿的酒没尝过。以你灌汤药的喝酒方式,永远不会记得喝的是什么呛人的东西。”

有人借故伸手拍了他的肩膀假意示好实则因为人挤人的拍不到自己的大腿。酒馆之外扒窗子的人也跟着起哄,大约喊的都是让老板娘慷慨点为酒馆再添点精彩节目。被泼酒那人碍于众人情面最终没有发作,放低了一双鹰隼之眼看着老板娘与相熟的酒客打情骂俏之时裙裾的抖动。

一时之间老板娘的铁腕柔情压过了狗头金的气势,逼迫他站到舞台边缘。

狗头金冷眼看着老板娘腻歪了十几年的表演,待她扭得差不多了,粗声粗气地续道:“老板娘,你可还记得你欠我不还的东西,如今就放进那箱子里,算我为你的赌场赚的彩头,输了算我的,赢了归你。”

老板娘的美瞳像擦过艳阳天多情的烟云,她笑眼微眨,流光滚动,思虑从诺格罗德权贵的嗜好转到地头蛇的授意,她轻声说话,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好吧,我特别为一直照顾我的老顾客准备一点儿噱头助兴。”

“老板娘这才大方!”

“我要瑟兰督伊大人的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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