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鼓突着眼睛翻露大面积的眼白断断续续地点头表示他听懂了,脑海里一片浑浊,只知寻声依言而做。
“说,你鬼鬼祟祟地在做什么?”
“我只是好心,你为什么要掐死我?”青年的气脉被制,微弱的语声中气不稳忽大忽小,他还想着自身,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诘问老者。
背后的人呵呵笑了,“你还以为这一句可以唤起同情心?我是否杀你只看你愿不愿意说实话。你的事其实我一清二楚,但需要你亲口作答。大点声,快点回答!”
“我来卖海蓝宝石。”
“那你跑什么?”
“我以为收货人,陷入了厄运。”青年顿了一下替换掉一个词,他不想说“杀”字勾起劫匪的邪念。
“你说了实话,但我仍不能留你,我不能让主人的承诺失信。”
“不,你不想要宝石吗,那是一块很好的原石,我想你的主人会喜欢,不然我也不敢斗胆来交易。”
“处理掉这个人,带他走。”
朋友被拖走了,青年看不透这小巷子有多深,他被提着颈子推向前,后腰立刻被一截坚硬的东西顶住,他猜测是那只漂亮袖扣的主人用刀子胁迫他交出宝石。
“在我的住处。”他走得很慢,后腰刺痛,紧张将刀伤的疼痛感降到最低,在没有办法的办法之中拖延不失为一种好的求生手段。
杰森派人调查这两名青年的来历,用最稳妥的方式守住狗头金违约的秘密。但是他千算万算紧慎从事仔细叮嘱过乌兰收敛行径却还是晚了,牡羊酒店像一艘尾大不掉的淘金船不断网罗资金与扩大影响力,终在乌兰定死的策略下不可避免地直面冰山,她的计划是撞在利益的尖峰上被拆裂了。
乌兰手下的精灵厨师实在忍受不了血腥的刺激发狂地冲出来,吓傻了的女孩手握解牛尖刀半裙是血地哭喊着她不杀人。
酒店里是从没有过的寂静,在场的每一位都还在回味听清与听不清的字句是真是假。
“阿姐,你快回来!”小矮人挑帘畏缩地探手招了一招,他不去确认姐姐是否看见而是快速背过身放下帘子。
“人肉?”
砸在地上摔了八瓣,惊恐的食客颤抖着拈起另一只盘子,小心不让指头浸到汤汁中去。有人眯着眼微微笑着,不把同伴欲拒还休咂摸嘴的表情放在眼里,仍旧优美地挑起肥嫩的肉片。
似乎有些不祥的声音。乌兰被费拉慈抓住颈子压在桌上,一碟血腥的肉扣在她脸上。看着她本能地闪避,众人火大,在理智的烧灼下,曾吞下去的香滑软腻的肉像是被二次煮开了,不理智和着一团粘稠的东西在肚中一指一指往上顶。被掐住的乌兰发出兔子一般的恐怖叫声,如一些不愿走远的鬼兽喊破了喉咙。
在乌兰嘶哑的吼声里,有人打碎了瓷盘,躲闪不及的人撞翻了桌椅,更多的杯盘碎裂,也有人稳稳端起自己的肉,喝尽杯中酒,绕舌一周舔净唇边血色。
“这真是人肉?”有人看着自己伸开的十指,小声去问发疯的女孩。
有人抓住那个哭泣的女孩,泪流满面的美人儿抽噎着点头,微闭着双眼低头向男人手上藏去,要不是男人提着她的领子她已经被踩在脚下。
愤怒的人群像澎湃的大海,凶涌的浪涛挤压过来。
“你这个刽子手!”
“这是人肉!”
“不是。”女孩吞下更多泪水,呛咳让她说不出应有的话,她只将脸向肩膀下藏去。
有心细的人挑起肉片反复观察,再将流着汤汁的肉咽下,那是比餐后一支雪茄更要深入脏腑的惬意。肉服贴于胃壁上,香气从口齿和鼻腔中溢出,一呼一吸之间有种安神的魔力,尽乎让人忘了质疑这肉是否隐含诅咒。那人抿紧唇微抬眼生生将饱腹的快感压下,他强自撑开因不经意放松而闭合的眼睑,同时注意到还有人私下里流露出享受和怀念的神态。
“乌兰,你居然炖人肉?”切齿的怨恨在心中翻腾,那人从齿缝里挤出的这一句话将众人闷在胸中的火气煽得更旺,整个厅室里充斥着粗重的、压抑的呼气声,很多胆小的食客默默钻出人群退到熙攘的大街上。
“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认定这就是人肉?”乌兰吐了,掐着她的那个男人激愤到手指发癫、不知轻重。女人将脸抬起一点儿,带着血腥味的呼吸,继续笑骂:“因为味道。啊哈哈哈,没尝过的人如何知道。”
她脸上两行血泪,大声喊出来:“这味道好吧,保留了当年的原味,我一直不敢改变它,为的是等你回来。”
“但我等了很久,我看着你吃过很多次,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为什么断言这是人肉,”乌兰只对那一个人喊叫,“因为你没吃够,你在别的地方吃不到,只有我这里有,所以我断定你这杀人狂徒还会寻着香味儿回来。你要多吃几次我才有报仇的机会。我放入一味儿‘特别’的香料,比之当年的更好!”
“发生什么事了?”
集市的总管矮人莱希顿悠闲地踱进室内,战靴踢着镫亮的无鞘配刀,叮、叮、叮地一声一声发出清场的开场白,众人自动散开,女子已血流披面,男人将打未打的铁拳也落不下去了,女子趁机撞开他扑向后厨。
“打女人不是矮人的法律所能容忍的。”莱希顿举起短马鞭指点着费拉慈的不雅行径,费拉慈恭顺地向着矮人老爷肥硕的身躯深深地弯腰一礼。
“敬尊的莱希顿老爷,万事总有起因,首先我为自己的莽撞道歉,我无意冒犯女性的尊严。我是愤怒到了极点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如果您知晓了乌兰老板做了何等邪恶之事我想您也不会给予一个嫌犯庇护的。”
“噢,刚刚那是乌兰。”莱希顿向后挺了一下双肩,手臂交叠,用短马鞭压住绷起的腰带上璀璨的蓝宝石,他那对儿圆小晶亮的眼睛在周围的汉子脸上扫视一遍,浓眉皱起,一种可笑的威严在他身后数十柄战斧沉重的压迫下不得不让人承认。
“如果有什么不满你当众讲出来,我当然站在道理一边。”
“乌兰的酒店炖煮人肉。”费拉慈痛苦地闭了眼,抚心说道。
“都有谁吃过了?”
费拉慈哑巴了,其他人一动不敢动,希望莱希顿老爷不要看过来。
“有人失踪吗?”
“有人受伤吗?”
“吃人肉,呵……”
莱希顿的侍从碰了一下老爷的手肘,肥胖的老爷接下去提高声调命令搜查一番,找到证据才有说服力,完美击馈了好事者散播的牡羊酒店有嘉兰岛的精灵做后盾因此矮人不敢动的谣言。
兵士扯下门帘,小矮人蹲在厨柜里吱地一声关上了门,洗干净了的蔬菜成排地码在木砧板上,血水渗入冰渣里,一切罪证引燃了莱希顿断案的热情。他用配刀插上一块肉,左右端详,这种体积不可能是从人身上取下的。
“看样子是刚刚宰杀不久的。”莱希顿边讲解边分析,踱到厨柜前面,喊道,“把他拖出去。”
“啊”小矮人显然被这貌似裁决的吼声吓坏了,一翻身倒着滚出来,“不是我屠宰的,不是我”
“说,在哪儿?”
“在,在儿,”他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抓松自己的衣领又捂住脸,心虚地哭起来,“我没有杀人,不要误会我……”
“啊”
小矮人的屁股上重重地挨了一脚。
“说人在哪儿?”
小矮人蒙了,泪光点点的圆眼睛从指缝里偷偷瞟着莱希顿,结结巴巴地回答,“老板、在、后院……”
“死人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突然发狂般地大叫一声。
卫兵的战靴踢开挡住后门的小矮人,他连滚带爬地躲到一边,在莱希顿一行跨进后洞以后爬着跑出厨房,立刻被愤怒的费拉慈掐住脖子摔到他跪着的姐姐脚边。
“哇哇,我们完了,我们完了。”
女精灵抱住弟弟,抚摸着他毛绒绒湿漉漉的面颊小声说着不会的,不会的,总管老爷会查清楚的。
莱希顿如这对儿姐弟所想正在努力搜寻证据,却不是为了帮助他们,而是为了得到乌兰的这份产业。
后洞很开阔,天光从凿穿的石窗漏进来,映亮了地下暗河晶莹的水体。乌兰正站在一根石柱之前,清凉的湿气让她平静下来,她举着一只锡瓶嘴角噙着些微冷笑快速将瓶口插进被缚的男人嘴里,她掐住男人垂着的头抬高瓶底,然后微笑地看着莱希顿。她脸上的血污已经洗去,润白的脸蛋透出祈祷之后沐浴在天国圣光中的那种安祥。流水声声,莱希顿看了看那条河。
“乌兰,认罪需要趁早。自首的话,刑罚从宽。”
“我不认罪,我没有杀人,这一切都是诬陷。”
“好,请拿出证据来。”
“证据?”
乌兰哑然失笑,莱希顿的随丛吃惊地张开嘴巴呼吸了好几口阴冷的潮气,拥堵在过道里的人们递进来一碗肉汤。
“我的秘方,如果莱希顿老爷想要可以拿50金交换。”
“呸”
“后面那个你就要杀了的人,还不是罪证?”
“你喂他喝了毒药。”
乌兰看着费拉慈,将一瓶子药水倒进河里。
“看,这水没有起变化,这东西没有毒。你强迫一个没有做过坏事的人证明自己没有做下坏事,要找什么作为证据呢?,它不是人肉,而是秘制的乳猪。和人肉差不多的味道。”
“我为什么知道,要问我为什么知道?说是人肉的你们又为什么知道呢?”乌兰向前移步,“哈哈,因为在20年前的一起灾难中你们尝过人肉,那其中也包括我的弟弟妹妹,这还不够,那锅肉汤里面也包含了你们父母最小的孩子。我们都是那场饥荒的幸存者。还没有人付钱,我不可能告诉你们配方的。”
“你也是背负同样罪孽的人,不然你如何能够活得下来。”
“所以我每日都在服毒,而且我也要喜欢这个味道之人一起服下毒药。”乌兰拔出匕首,“如果没有解药,毒发时痛楚的滋味一定遍布全身,流动的血液好像蚂蚁行军,从身体内部吃空你们这些虚伪的人。身体里的食人蚁即使切开血管也倒不干净。”
“还有,我刚刚倒在水里的就是解药,只要喝下整条儿、哈哈、河的水、就能治病。哈哈哈不过要快呀药已经被冲走了。快点追上去,截住它!”
“这女人疯了!”
乌兰自杀了,她吐着血倒下,冰冷的河水漫过她大睁着的眼。
“她就这样死了,那我们怎么办?”费拉慈将信将疑地寻找乌兰话头里的破绽,扼住手腕感受血液的流动。
“这女人说的不可能是真的。”
“我们没有感觉到病痛。”
“那可能是因为你从没有断过吃那种肉。”
莱希顿数着发言的人数,原来有这么多的人都在吃,并且十分爱吃那种肉。当年日日抹上一层盐嚼着干裂的黑面包再喝水充饥的心酸忽然涌上心头,他看着眼下的这群人,这种罪孽深重的人都该死。经历过当年事件的莱希顿自觉做出了最公证的裁判,这也是一个有良知的绅士应有的爱憎情感。
“那儿还有个人吃过解药!”
“住口!”
居高临下站在断岩石阶上的莱希顿抬起马鞭指挥卫兵阻拦忧心忡忡的人们,举起金属方盾将吵嚷的人推出石洞,后面不了解情况的众人气愤地打砸桌椅、低声交谈。
“看,乌兰老板的靠山一定是精灵,所以莱希顿有心无力。”
“矮人看不惯精灵在他们的地盘上扩大产业。”
“莱希顿巴不得结交呢!”
“死了几个人算什么。”
“除了与利益相关的,人命在老爷们的眼里不算什么。”
莱希顿老爷很喜欢俯视众生的感觉,但这些人类太不识趣,他扫兴地跳下地来,决定非不让他们如意。
“把这个人救下来。”
这场疑点重重的血案的主审官莱希顿老爷气定神闲地走出后厨,用马鞭拍打那个被冷水泼醒了的男人。眼尖的认出他就是杰森留下的那个手下,原来刚刚不是他被吃了。
“你们看清楚了,这里没有杀人、吃人等案件。碗里的是猪肉,你们大可以放心了。”
“那我们中的毒呢?”
“有谁有中毒的症状,一个女人恐吓的话也信。”莱希顿接过铜盘让卫兵放在餐厅里唯一没倒的油木桌上,“你们之中有屠夫吧,可以辨别,这些在酒店里找到的骨头都是牲畜的。”
莱希顿睨了一眼挺直脊背的女精灵和瘫软在她怀里的小矮人,“这东西不配做矮人,拖出去,禁止交易。把这个男人送到阿吉娜女巫那儿去。乌兰老板被你们逼得自杀了,但证据却显示她没有杀人,所以你们的餐费要如数上缴。伙计,估价。另外,乌兰的产业无人继承,也没有遗赠,按照规定收归集市所有,打烂的东西你们要照价赔偿。”
“这个女精灵才是杀人者,她满身鲜血。”费拉慈不断指点着女精灵光洁的额心,“将她卖做奴隶,让她做苦役赎罪。”
“姐姐,姐姐”被抠住大臂拖走的小矮人声嘶力竭地呼喊,却不敢踢一脚虐待他的人,也不敢鼓起勇气为姐姐争辩。
莱希顿撇着嘴,任凭费拉慈无功地折腾,一个男人受了惊吓非要在女人身上出气,这么点儿心胸的人简直没救了。
费拉慈揪起女精灵乌黑漂亮的头发往外扯,她若哭泣着不愿意爬费拉慈就狠狠地踹上几脚,踩得女精灵纤细的胳膊上全是鞋底印,踩到她的双腿拖在地上不能动弹,她若搬住费拉慈揪着后脑长发的手,费拉慈就狠劲儿按她的脖子不让她抬头不让莱希顿看到她的脸。手指粗壮的男人双臂较力,一手揪住女精灵的发根一手拽紧她后腰上的布料将她抓抛起来,其他人都不忍细看。
女精灵扶在桌楞上,像搭了一件衣服在那里,纤细的精灵没有从倾斜的桌面上滑落下来,翘起的两张桌板也没有翻倒。她很小心地躲开夹手指的缝儿,哭泣着翻开手掌,掌纹里褐红的血在泪水中化开。
“我没有杀人!”
“那这是什么?”费拉慈提起女精灵的腕子,扭转她的手,下一句话牵动了全体见证人罗织罪名的心事,“到市场上找人来赎,卖上好价抵偿损坏桌椅的钱。”
“费拉慈,这个女精灵原为乌兰所有,她也是充公的一份儿财产。”莱希顿老爷暴怒地主张自己的利益。
冲动中费拉慈撞在横伸的桌腿上,一边的桌面滑脱,女精灵的身体失稳。灰尘已经扬起,费拉慈扶着桌板借力也收不回肢体。额头擦上桌腿劈裂的木刺,他痛哼一声,勉力抬起一点儿下巴,却也逃不过左臂被压的噩运。
桌子的重量再加上砸在上面的费拉慈,莱希顿不忍看他的女厨师轻盈的躯体可能像水嫩的小甜瓜一样被拍碎了,那就再也找不出另一个肯出卖苦力的精灵了。
没有女精灵的惊呼,也没有费拉慈的痛嚎,有那么一刻难得的恬静与轻松,像极了婴儿的安眠,远离忧伤忘却烦恼。从一瞬间深沉的睡眠中醒来,慵懒的思考,心像漂浮在温凉的泉水里,泉水被封闭在不大不小的浴室中,温暖的空间,清甜的空气,澄澈的光线,满满的安全感。
费拉慈目光迟滞地松开了手,等他的意识回归,他从倾斜的桌板上跳起来抓向飘浮的女精灵,却一头撞进如水的晨光里,有什么透明的东西漫灌入口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