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辇上,端坐着的宫装丽人容色清皎如月,眉眼间自带三分清辉。素衣淡妆,仅一人便知对方定是一名温柔如水、清冷似月的女子。
和沈瓶这般妖艳货色截然不同。
轿辇停下,婉贵妃并未下轿,只是目光柔柔地看了过来,唇角带笑,
“起来吧。”
“不曾想到会在这里偶遇懿美人,上次太后娘娘寿宴相隔较远,未能细观仙姿,如今一瞧,果真是世间罕见的好颜色,秋水为神玉为骨,也难怪臣哥哥会倾心不已。”
婉贵妃声音和她的长相一般,皆温柔清雅至极。
沈瓶微垂着眼帘,恭敬地回答道,
“娘娘谬赞。”
臣哥哥......
沈瓶内心暗自思忖,看来眼前这位婉贵妃娘娘和暴君的关系相当不一般啊。
“沈妹妹无需自谦,你天生丽质,秉性温良,莫说是臣哥哥,本宫瞧见了也心生欢喜,忍不住与你多说几句。”
说着,婉贵妃微微倾身,目光落在沈瓶低垂的眉眼上,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听闻妹妹是江南人士?江南水乡最是养人,本宫也曾在江南修养过些许时日,不知沈妹妹家中还有何许人,再何处任职?或许还与本宫有着些许渊源呢。”
闻言,沈瓶眼睫轻颤,在旁人眼里她这神态或许会被解读为对自己卑微身世的自卑与羞愧,但实际上沈瓶心里想的却是……
有,这回事吗?
在这之前她一直都以为自己是本地人,京爷来的……
“家父家母都只是寻常百姓,做得都是卖力气的苦活,怎会与娘娘有所交集。”
沈瓶依旧一副恭顺的模样,回答时还得稍稍仰头去看轿辇上那人,却也不能大不敬地与之对视,跟对方一来一往说了没一会儿的功夫她就感觉脖颈泛酸了。
“沈妹妹也是个可怜人,孤身一人在这宫中着实不易,待妹妹与臣哥哥回宫后,若是闲来无事,可来寻本宫说话。”
婉贵妃唇角笑意始终不变,看向沈瓶的眼神仿佛是在看自家的亲姊妹一般。
然而,沈瓶闻言却心头一震。
回宫?
她知道暴君要微服私访的事情?而且还知道自己要跟着去的消息?
不是说是秘密出宫吗?不是说不要声张吗?合着就是让她一个人保守这个众人皆知的“秘密”呗……
“是……嫔妾定会去坐坐与娘娘说些闲话,还请娘娘届时不要嫌弃嫔妾聒噪。”
“本宫求之不得呢……”
之后两人又寒暄客套了几句,婉贵妃似是乏了,缓缓靠回轿辇,语气温和,
“时辰不早了,本宫还要去佛堂为臣哥哥抄经,便不久留了。沈妹妹也早些回去吧”
“是,恭送娘娘。”
沈瓶带着关嬷嬷等人再次行礼。
婉贵妃的仪仗缓缓远处,空气中似乎只留下了一缕淡淡的、冷冽的檀香。
“美人,方才婉贵妃所说的’回宫’是怎么回事?陛下今年要准备去避暑山庄了吗?要准备带您去吗?”
双喜从婉贵妃的话语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忙不迭地打听道。
作为一名敬业的内应,双喜对暴君的一举一动都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也许吧。”
沈瓶避开了双喜的目光,含糊不清地回答道。
“美人,奴婢明白了!您方才给刘美人送麝香,莫非是为了敲打她,让她知晓利害,自己识趣些留在宫中,莫要生出伴驾出巡的心思?”
双喜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恍然大悟道。
沈瓶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余光扫过一旁同样竖着耳朵听的关嬷嬷,最后似是轻叹了一声,
“没想到这都能被你发现。”
闻言,双喜顿时眼睛一亮,面上流露出一丝自得的神色。
打小村子里的父老乡亲们就夸她聪明,日后定能有大出息!
关嬷嬷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地将方才听到的话藏在了肚子里。
先前美人太过与世无争,虽在太后寿宴上偶露锋芒,可与前朝那位恣肆张扬、飞扬跋扈的皇贵妃相比,身为陛下宠妃,她仍是太过含蓄。
今日这遭,与其说是仗势欺人,倒不如说是立威正名。
倒也合了陛下的心意。
至于那位刘美人,一个被厌弃了的女子而已,沦落到这般下场,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天生没有那天潢贵胄的命。
回东配殿后,沈瓶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刚准备瘫软到床榻上,却见关嬷嬷走了进来。
她连忙端坐起身,面带微笑,
“嬷嬷,有什么事么?”
关嬷嬷垂眸,就当没看到女子先前的懒状,躬身将一张纸张递上,
“美人,手下人今早打扫寝殿的时候,在床下发现了此物,可是美人的?”
看到对方手上那眼熟的纸张,沈瓶眸光微闪,神色平常道,
“嗯,是我的,昨夜无所事事,不过随手图画了些乱符而已。”
说着,沈瓶动作自然地从对方手上拿过,对待纸张的态度随意,单从面上,看不出一点异样举动。
加之,皇帝警告在前,关嬷嬷并未多想,对沈瓶屈膝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等到房门完全关上后,沈瓶才长松了一口气。
垂眸打开手上的纸张,沈瓶不禁感叹,还好自己足够机智,不会写毛笔字,还担心被人发现自己记载的秘密,便直接用拼音记录,这下,就算这张纸被人直接递到暴君面前,对方也绝对不会从纸上获取任何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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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出宫还有一日,沈瓶也没再对宫人遮掩跟随暴君微服出巡一事,东配殿上下都在忙活着为其整理行装。
伴驾出巡,那可不是后宫妃子人人都能去的,必定是极其受宠之人才会有此殊荣,而主子得宠,他们底下这群伺候的人,脸上自然也会幽光,因此,个个面带喜色。
可此时的柔福宫却与东配殿喜气洋洋的氛围截然不同。
“美人!!美人您快醒醒啊!!莫要吓唬奴婢!!美人哇呜呜......”
“还请玉芝姑娘节哀,刘美人……已薨……”
太医最后惋惜的两个字,像冰冷的铁钉,狠狠楔入喧嚣的哭声里。
许是天公有所感应,听到了那悲痛欲绝的哭声,竟也淅淅沥沥地飘起了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