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乔得以看清楚了周二的神情。
他紧张是紧张的。
可是却没有半点悲恸。
周蕴和他的关系,是良师与益友,是知己与恩人。
周二缘何会这般平静?
苏乔有些恍惚,她仔细地思索了下,而后问道,“你错了什么?”
周二掀开袍角跪下,神情复杂,“主子这事,真相远远不是我等表面上看到的这样。
但按着传回来的消息却又的确是如此显示的,对此属下有些许猜测。只是在外不便与王妃细说,方才看见王妃的模样,属下更是坚定了这件事要回了王府再说,却不想反而让王妃更加误会了”
苏乔听着周二的话,像是从远到近。
最后就落在自己的耳中,如此地清晰。
“这封信。”
她的手中还捏着周蕴送回来的家书,她抬起手,将家书往前送了送,
“不是周蕴还未写完的吗?”
周二不敢隐瞒,“是的确是,只是主子想要表达的意思应当不是那个悲观的意思。”
苏乔捏着信封的手不由松了松。
“按着你对周蕴的理解,他这番举动是什么缘由?”
“属下以为,主子是刻意假死。”
“假死?”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苏乔的心蓦然松了下。
是假死吗?
真的会是假死吗?
苏乔不由得颤抖着手,低头去看手中的信封,问周二,“你有几成的把握周蕴乃是假死?”
“七八成。”
周二有理有据地解释道,“王妃,主子武功卓绝,世间少有敌手,他尚且可以对外说是自己毒发,因而身亡,可我们都清楚,主子身子康健,这是万万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既是如此,王妃你还有什么担心的呢?”
苏乔在周二的这句话中瞬间顿悟。
她灰雾雾的眸子瞬间迸出亮光。
“对,周蕴身体里的毒是我亲自解的,他身体如今很好。”
而就苏乔所能评估到的,周蕴的战斗力的确是世间少有,能让他受伤的人也是世间少有。
所以,这的确很有可能是假的?
周二继续道,“且,若主子真的出了事,不可能就只送来了主子的信,六殿下的信呢?周一的信呢?两位齐先生呢?白先生呢?主子如今是众人的主心骨,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若真的出了事,他们不可能什么消息都不曾传来的。”
听到这里,苏乔的心终于定了下来。
她皱着眉,可为何周蕴要这么做呢?
他解决了北耀的事情,且是提前了如此长的一段时间就解决了北耀的战事,随后,他可以直接回朝。
为何还要对此一举地假死?
他是想要遮掩什么吗?
想到这里,苏乔忽然顿了顿,她看向周二,不确定地道,“周蕴这番作为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见着苏乔忽然严肃起来,周二思索了下,脸色同样跟着肃厉起来。
“主子难道是想要借他的死加剧朝堂党争?”
朝堂之上,有多少人在等着周蕴死。
等到周蕴真的殁了之后,他们又会因此而做出一些什么行动?
苏乔不废多少力气就能猜测到。
他忽然转身,“我要进宫一趟,你派人小心地注意着各家的反应。”
就在苏乔转身前往皇宫的时候,上京北城门下,一平平无奇的男子打马进城。
苏乔顶着周瑾的脸和身份最近这段时间要进宫是十分容易的。
她骑马到了皇城门口,核对过了腰牌后径直进去。
一直到轩辙门外才勒马停下。
而轩辙门早就准备好了她所需要的车辇。
她很快就到了景帝的寝宫门口。
这个时候,景帝的屋门前已经没了什么人。
苏乔是熟面孔了,他一到,小内侍立马就进去通禀了。
没多久,大总管今安就走了出来。
他神色不太好看,到了苏乔的近前,声音沉重地对她道,
“陛下心情不太好,您,”
他停顿了下,看苏乔的目光里,透着悲伤与感慨。
苏乔点点头,“总管的话,我听进去了。”
这一次,大总管没有跟随着苏乔一起,苏乔是自己独自一人进的景帝寝宫。
景帝和此前一样,仍旧是半躺在床榻上,身后枕着软枕。
苏乔进去,一看见对方那颓然的模样,心蓦然跟着针扎一般。
“陛下……”
苏乔唤了对方一句,而后连忙跪下,跪倒在景帝的跟前。
“臣是代夫认罪来的。”
景帝看向苏乔,一时间并未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你说什么?”
苏乔回道,“臣怀疑周蕴之殁根本就是一场局,目的就是为加剧朝堂上各家的矛盾。”
苏乔的话音落下,景帝猛然起身,迫人的视线紧紧地盯着她,
“你这话可是当真?”
苏乔垂头,心中越发地过意不去,不敢多看景帝,只一字一句地道,“当真。”
话音落下,景帝抬手打翻一旁摆放着的景泰蓝鎏金细颈瓷瓶。
“荒唐!”他震怒的声音从后响起。
瓷瓶摔在地上,碎片四散开来,像是开败的花朵一般,散落在苏乔的身周。
甚至有一些细小的瓷片划伤了她娇嫩的皮肤。
细小的血线顿时出现。
但她处在风暴中心,却仿佛是什么也感受不到似的,岿然不动。
景帝望见血线在她的身上显现,瞳孔骤缩,心头的火气猛然熄灭,愧疚不可抑制地升腾起来。
他懊恼着,自己被骗,苏乔又如何不是被骗?
周蕴作的怪,他又何苦在这里冲着苏乔发脾气?
景帝顿时无所适从起来,他拘谨地抬着手,想起身,却又不知该如何动。
“苏乔……朕……”
苏乔抬眸,面向景帝,洒然一笑,“陛下,我无妨,陛下心中有气是应该的,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臣心中也很是气愤。”
苏乔叹息一声,目光陡然温柔起来,“可是比起悲伤,绝望,痛苦,臣更愿意生气愤怒。”
最重要的是,周蕴还在啊。
苏乔的话,事实上也是在点醒景帝。
景帝是很生气,很愤怒,可是他心中的想法又何尝不是与苏乔相似?
“周蕴之错,错在让关心自己的人平白担心,他之错,错在让我们为他担惊受怕。”
苏乔的话说到了景帝的心中。
他方才本就因为伤了苏乔而觉得心中愧疚。
现下再听了苏乔的话心中就越加地愧疚了。
若是要在蕴弟已逝和蕴弟欺骗他这两件事中选择一个。
那景帝当然宁愿是选择后者。
最起码蕴弟是还在的。
景帝叹息一声,罢了罢了,也算是朕欠了他的。
这才养成了对方如此天不管地不顾的性格。
心情这么一起伏,景帝的脸色反而没有先前那样难看了。
就连精神头也变得好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