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了,他忽瞥见平西侯平静的神色,要说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之间。
“侯爷?”
管家愣了愣后,才迟疑地开口。
平西侯看他,“嗯?”
听了这事,他竟没什么反应,平静到管家面露惶恐。
“黄录光老老实实地带兵回上京,他的亲眷就不会有一点事,周瑾要仰仗他,不敢对他的亲眷如何。”
说到此处,平西侯停顿了下。
他也有些看不懂苏乔如此做的意图。
他真的需要仰仗黄录光吗?
看他这番行为却也不尽然。
若说他是无奈之举,破釜沉舟,破罐子破摔。
可平西侯想起来对方和自己对峙的模样。
那看着可不像是走投无路的样子。
眼前迷雾重重。
平西侯看不透,索性他也不想看透了。
他重新阖上了双眸,“不是和你说了吗?近日关闭府门。”
迟暮的狮子对家犬发出敲打的声音。
管家心下一凛,忙跪地认错,
“奴才僭越,请侯爷责罚。”
平西侯却摆摆手,“没什么好责罚的,下去吧。”
他音调本是略轻,到了此刻,忽然重起来,双眸睁开,锐利的光攥住了管家的整个心神。
“谨记什么是自己该做的,什么是自己不该做的!”
被训斥了一通,管家心下慌慌。
他勉强稳住了心神,恭敬地对着平西侯应了声是。
“小的先下去了。”
平西侯仍旧阖着双眼,摆摆手。
这一日在暗潮涌动着过去了。
第二日一早,护送“戮王妃”前往北地的羽林卫队伍并上“戮王妃”已装备完备,亟待出发了。
苏乔拥着厚厚的狐裘,站在城墙下。
此刻曦光微薄,四周笼罩了一层薄薄的雾。
她伫立在雾气中,显得眉目并不那么清晰。
全丰与她对视着。
他扮作苏乔的模样,今晨起来,特意将脸弄得白一些,神色弄得憔悴些,穿着一身的素衫。
一眼看过去,果真像是“戮王妃”
苏乔咳嗽两声,朝他拱手,“王婶,遥祝此去一路安顺,将王叔带回来。”
苏乔言语之中多有哽咽,眼眶鼻尖泛红。
她情绪如此饱满,倒显得全丰情绪来得有些呆板。
不过此刻,也没多少人在意他的情绪如何。
他呆愣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重重点头。
苏乔才又看向此次带队羽林卫的领队。
“罗统领,戮王妃本殿便托付给大人了。”
苏乔侧目看向周二。
周二立即端着托盘上前,托盘中摆着酒液。
他端起酒液,双手捧着向前伸,“罗大人,本殿洒酒践行,望大人此去青鸟为音,平安归来。”
话音落下,苏乔手腕翻转,将酒液倒入泥土中。
罗易凝着苏乔的神色,点点头,拱手道,
“殿下放心,下官和戮王妃定顺利将戮王带回。”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全丰翻身上马,在羽林卫的簇拥之下,北出城门。
苏乔一直凝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山峦叠嶂,极目远眺,再看不清为止。
他转身在周二的搀扶下上马车。
北去扶灵的队伍离开之后的几天里,苏乔没有对容太师永乐候做什么。
她的重心仍旧只放在平西侯的身上。
去岁,盘剥赈灾灾银案因北地的事而不了了之。
如今,“戮王妃”又北去,这件事彻底落在了“四殿下”周瑾的手上。
似乎没有人对于戮王夫妇手上的一切资源就这样由他来支配有什么不对。
众人已经见怪不怪。
于是,在隔了两月之久后,盘剥赈灾银两案的收尾终于开始了。
景帝仍旧对外宣称身体不好,朝堂上由苏乔监国,由他提出来的折子,就是有反驳的声音,最终也是不了了之。
更何况,她全力在围杀捕绞平西侯的人。
容太师和永乐候隔岸观火,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压根就没有为平西侯的人说话的意思。
此等行为,即便是称不上是墙倒众人推,却也是冷眼旁观了。
这两位堪称是定海神针的人都没有动,就更加不会有人为平西侯的人说点什么了。
间或也有一些是和平西侯不对付的人,抓住了机会大肆落井下石。
大幕拉开,诏狱司的人整天从街边走过,配着肃杀之气。
纹绣着飞鸟的玄色衣衫上沾染了层层血迹。
一时间,上京城内,鹤唳风声,上街的人似乎都少了许多。
这一日,左狱司令押人带队回来,正好在诏狱司门前碰上了苏乔。
她穿着暗丁香色的长衫缓缓走来,暗纹随走动之间在裙摆显现,更显矜贵,众人见得她的身影,忙停下行礼。
“见四殿下安。”
行礼声刚落,人群里忽传来一声,
“凶戾残暴,忘恩负义,你配做什么皇子!”
说话的人不是旁人,正是那被押过来的平西侯一脉的官员。
苏乔站定了,侧目望来,她将这一份轻慢不屑的眼神拿捏得非常好。
其中又淬着丝丝冷意。
“本殿按律抓你,你是有何处不服?”
狱司卫们听见他斥骂苏乔的声音,吓得魂都飞了,连忙抽出刀来,格在他脖子上,以此警告他莫要发出不该发出的声音。
文人自有一番傲骨。
又或者说,文人都有一把执拗的骨头。
此人虽是平西侯一脉,却意外地是个文臣。
文人的血可作他们无形的刀,此刻见狱司卫们抽出刀来,他神情癫狂中带着痴奋,叫嚣着,
“杀了我啊,便以小臣的血,让这天下人都看看,你诏狱司是如何地残暴,如何地罔顾人性!”
他说得振振有词,整个身体都舒展开来,像是随风招展的树木。
周围的狱司卫们摁都摁不住。
苏乔听他吼完,忽然就笑了,她现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位极度不服的男人。
“怎么?你的意思是你并未触犯律法,乃是本殿冤枉了你?”
男人赤红的眼睛像是要吃人一样,恨恨出声,
“下官现在斥责的是你诏狱司滥用酷刑其一,牵连无辜在其二!周瑾,你认是不认?”
说这么多冠冕堂皇的东西还不是因为他自己心虚,不敢说一句自己没罪,自己乃是被冤枉的?
苏乔嘴边噙着笑,“你不用说这么多名目,只需说一句你是不是真的无罪,倘若你真的无罪,本殿即刻便放你归家,你敢说一句你无罪吗?”
男人沉了脸,“殿下始终不肯回答我的问题,难道不也是因为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