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的意思是摸透敌情,毕竟对他们身份的认定还只在猜测阶段,万一真是强匪,则望通过他们钓出竹岚山大部人马,若他们不是,更不可妄动,总之,不会轻易动那几人。”释念抱怀,沉思状手抚下颌,认真瞧着凉陌川,“跑大牢躲婚,等刑部判了刑,再让你爹想办法捞人,算盘打的挺好,没想到风声又起,你倒进退不是,自讨苦吃了吧?”
凉陌川盘腿坐地,玩弄手底下的那只粗瓷碗,碗在地上转得飞快,于静中取闹,声响格外刺耳。她一挑眉,道:“我请你是给我消灾解厄的,你倒好,经没为我念几卷,变着法儿给我添堵。若我倒霉,当心砸你泽恩寺招牌,所以为了不损你寺庙名声,这事你给我兜底。”
转瞬间释念被道德绑架,脑门上似贴满了“负责”二字。
“这个……”
“行了,该说的说了,没事回去吧,我养养精神,等女匪回来得尽快套她的话,我有种直觉,她,没我们想象的简单。”
转动的碗徐徐停下,余力越尾转动越快,声音的震动越是焦急,似乎不安于就此沉寂,在作最后挣扎。
和尚一番啰嗦,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有人想谋杀女匪你小心点,现在不能惊动他们所以什么事外头也帮不上忙,你自己看着办吧……
释念虽有些担忧,但他相信以凉陌川的机敏武功,自会顺利避过此事……
在牢中不知时辰,大概已是次日下午时分,这里,诡异的宁静。
暗牢如永夜,永远地亮着弱黄油灯,永远地森冷可怖,阴凉而久远地笼罩着令人心窒的寂寞,虽外间风声未能透进刑部大牢的高墙及铁栅栏,但对世事有着超强洞察力的人,身体机能好似可以借着本能,对外界风吹草动产生微妙感应。
凉陌川枕一只右臂,无聊地仰面躺着,左手骨节缓缓敲打草席,一下,一下。
侧首,目光穿过铁栅栏,便能看到另一间牢房中那体无完肤的女匪,自狱卒将她送回,至此约过了两个时辰,她仍在昏迷当中。
她或许对不正常的氛围有所察觉,但她绝对想不到,有人早已对她张开了森森袋口,企图在她无知无觉中,请君入瓮。
敲击草席的手停下,凉陌川身子一僵,眼光微沉:这声音……
大牢夹道中,珍珠般通润的男声儒雅感性,好听地人情不自禁神往,似遥远的柔肠一曲,美得人心醉。
“劳烦大人了,谢大人通融,在下只须一刻光景便好。”
那人还未进入视线,凉陌川便觉心跳骤升,她从来不急不燥,可她的所有强势、镇定,却会在那人的一个余光或呼吸中土崩瓦解,他来天牢,看谁?
他向来洁身自好,纤尘不染,是这世间最干净的男子,让她觉得生于此世便是对他的羞辱,而牢内如此脏污晦气,以他淡泊尘世,宁隐山水的性子,若非十分重要之事,他断不会来。
狱卒已退去,他的脚步正向她这边靠近,难道他来大牢,是为了看她?
她半坐起,凝视夹道,拭目以待。
一身淡青长衫,飘逸如江上碧波,流泻千倾,一色的水青,腰间犀角带束起,衬托出男子刚韧有度的完美身段,方形的鸡血玉佩上山水隐现,束在腰间的长笛,巧巧露出了下端,含蓄如娇羞的大家闺秀。寻着这身淡而华美的衣袂上看,男子肤泽净美,气质柔雅温润,是难得的脱尘于世的空净之美,如此男子,但得一见,便叫人如临绝世画卷,身心不由自主地皆受涤**。
凉陌川不由自主的,极其违和地想起另一个人来。
像释念这样虚伪又腹黑的和尚,本该是游历人情世故,虚迤于纷繁尘世的滑头,而水青男子,才应是寺庙内不惹尘埃的信徒,教世人多看一眼都是对佛祖的亵渎。
还好她没宗教信仰。
这位芝兰玉树的空净男子,是右相文涛家二公子文丞,为人极具才情,精通琴棋书画,尤其在声乐方面造诣非凡。
五年前,他一支断肠曲在假山之顶吹起,正逢凉陌川在群殴中失利,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听到那曲子后一时没控制住情绪,想到被人痛揍之艰辛苦痛,不禁泪如雨下,崩溃地躲在假山后便哭。文丞那厢的吹完了曲子,听到有人哭,下山一问才知自己已虐了她一整个回合,为表歉意,着实又奏了一曲欢快,凉陌川听后兴意大起,当即原路返回,将那帮人揍趴。
当初从假山上跌落,意外砸中娘娘腔吴开明,也是因为文丞惊鸿一瞥。
而此时,文丞淡漠的脸上似有惶惑。
凉陌川来到铁栅栏前,看着栏外的文丞,也在惶惑他怎么会来看望自己。
他声线如泉,字语间,尽皆美如音律:“冒昧来此是我失礼,请世女见谅。”
“你不妨多冒昧几次……”凉陌川险些冲口而出。定了定恍惚神色,她笑道:“没有的,不知文公子怎会来此,牢内脏,怕污了公子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