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眼前之景从千里之外的浮玉山,变成安宁侯的高强深院时,他终于感到一丝诡异惶恐。尤其在知道祝青带上山的那孩子便是秦归之时,背上更是冒出一层冷汗。秦归之已于百年前死在还朝路上,也算千古流芳,可儿时怎样脾性,怎样生活,怎么经历,皆已无迹可寻,而他却在这样诡异的梦里,看到这一代名相十来岁的样子。
他不知是什么样的力量,将他拉进了一个什么样的局里,甚至怀疑因自己话本看多,入了魔怔。可他自知活的清醒,无端入梦,自有其它玄妙。
好在周涯也是个随遇而安的,虽梦似囹圄,他却不曾感受都拉他入梦之人有何恶意,反而瞧着这里的山水草木,心底没由来的生出一种亲切熟悉感。
于是揉了揉有些困倦的眼,继续看戏。
秦归之生性安静,平日里很少言语,亦很少笑,常窝在屋里读书,一整日不出门。只有瞧见花开了,树绿了,枝枝蔓蔓的伸进窗户里,小少年才披上白袍子,出门走一走,看一看,左右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又回到屋里读书。
夫人姜氏以为他喜好自然,特地送了一只金丝笼装的小鸟,让他无聊时把玩逗弄,以解乏闷。
那鸟也不知是个什么品种,通体雪白,只嘴巴是红色的,极小巧,一只手握着都嫌小。起初几天,只是叽叽喳喳不停的叫,过了几日,不叫了,却也不失机灵,每当小公子过来,便又活蹦乱跳,扑腾个不停。
丫鬟阿芸道:“公子,这鸟儿很喜欢你呢。我们喂它东西,它一概不吃,只吃公子喂的。”
秦归之将手指伸进去,那白鸟将小脑袋从翅膀里探出来,轻轻的啄他,不痛,麻麻的,略有些痒。可等他离开了,拿起古旧的书来看,那鸟儿便耷拉着小脑袋,缩在笼子一角,不吃也不喝,像没了气儿。
白鸟儿会学人叫,这倒不稀奇,稀奇的是,它竟也会念诗。
秦归之常坐于窗前读书,声音轻缓,“君子携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
有些句子,少年读的多了,鸟儿也记住了,于是他念一句,鸟儿也念一句。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少年声音轻轻润润的,“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时,胡为乎泥中!”鸟儿声音清脆婉转,如珠落玉盘。
小少年觉得此鸟甚有趣,鲜少有笑容的一张脸,偶尔,会对着它笑。
可他很少笑,或许是不大习惯,每次弯着眉眼,勾着嘴角时,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可丫鬟阿芸瞧着,却道:“公子笑起来真真好看的紧,要多笑笑才好。”
秦归之患有一种连大夫都说不出名字的病,但凡稍稍用力,或行动太多,便胸口憋闷,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在屋中躺上两三日,又便好了。若探他脉搏,平稳规律,又与常人无异。下人有时窃窃私语道,小公子生的这安静冷淡的性子,与这病还挺投缘。
秦归之知道鸟儿通人性,能听懂人话后,渐渐培养出一个喜好,便是给它讲故事听。
故事大多来自民间的话本子,他叫人出去买回厚厚几十本,坐在窗前,一页一页的翻,一本一本的讲,故事里多是佳人才子,也更多痴男怨女,小公子能看得懂几分,又不大看得懂,但他觉得,这鸟儿能懂。
小鸟有时安静卧着,听他清润缓慢的声音,有时喳喳乱叫,便是他讲到了让人脸红的地方,可小公子还是不厌其烦的讲着,一字不落,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像在完成一件很十分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