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酒是花阳八年前同一个深山里的道人所学,那道人活了二百多年岁,仍看不破俗世红尘,人不算人,妖不是妖,心地却算个好的,之所以将长生酒的方子给了她,却是因为花阳的姐姐当年化为人形后,同他有过一段姻缘。
花阳是桃花妖,她姐姐却是个鲤鱼精,花阳在岸边,鲤鱼精在河里,相处甚久,感情的桥梁便建了起来。又因鲤鱼精活的年岁更长,修为更高,在花阳修炼度劫时,还替她挡了两道天雷。为了报答,花阳喊她一声姐姐。
数年前,鲤鱼精没熬过天劫,而今已堕入轮回投胎去了。
祝青没说要如何帮她,当晚,陌初睡熟时,一身翠袍子晃出客房,晃到了对面青涯公子的床头,伸手在空中捏了捏,捏出了一个梦。
当下身在梦中的周涯愣了,这叫什么,梦中梦?
梦中一片青山绿水,青衣郎带着妻子骑在马背上,不知已看了多少好山好水好风光。
马背上青涯手握缰绳,环着江临月,瞧着比结婚当日亲密许多。这是青涯的梦,梦的主人此刻却成了旁观者,他如同一个魂儿,站在草叶间花丛旁,望着昔日的自己玉骨清姿,软玉在怀,心里涩涩的,有点儿不是滋味。
他想了想,这大概是他们成亲一月之后。而在现实中,婚后两月,妻子临月便病亡了。
往事已经是十年前的往事,而今于梦中再见昔日韶华,便只剩下悲怆了。
青涯没花老丈人给他的银子,自己盖了一间屋子,依山傍水,内里干净且颇雅致。江临月瞧着自己丈夫能干又有情怀,愈发开心了,连途中不知何时染上的病也好了不少。
他对妻子温声道:“我们且在这儿歇息几日,等你好些了,便去江陵南看桃花,那时正值四月中,桃花开的正好。”
江临月亦柔声道:”都听相公的。”
而梦里旁观者的青涯瞧着此情此景,竟觉得有些肉麻。
其实当时的自己,大抵是不懂爱的,他只觉得江家小姐生的好看又温柔,又恰好想找个同她一起便览山河的相公,便顺理成章的,接了这段如天赐般的姻缘,成了亲。
可自己生性偏冷,惯不会说些贴心的话,只想着尽力对她好,这样,大概也能一起白头了吧。
夜凉风静,旁观者的青涯立于屋外,望着屋内一灯如豆,心下凄然。可他的目光却不是看着那**同榻而眠的夫妻,而是床边那袭青衫的袖口处。
那里钻出个粉色的小人儿,似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清亮的很,只见她跳上床头,抬头望着青衣郎睡熟的脸,而后弯眼笑了。她轻轻挪着,挪到落在肩头的被角处,然后拽住被角,使劲往上拽了拽,直到将青涯露在外面的胳膊都盖严实了,才气喘呼呼的一屁股坐在他的胸口处。
粉色小人儿坐在那儿,吸了吸鼻子,抹了抹不知怎的流下来的眼泪。
窗外的幽魂一样的青涯往前飘了飘,静静瞧着她,想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她又为何哭,没由来的感觉心里某处地方既酸又涩,隐隐发痛。
小粉人儿在烛光里抹完眼泪,轻手轻脚爬上熟睡的青涯的脸,然后在他唇上,又轻轻落下一吻。
窗外青涯的心猛然跳了一跳。
其实,他似乎,从来就知道她的存在吧。
那日白玉桥下桃花树前,有一桃花瓣飘进了衣袖里,他晚上脱外衣时才发现,那花瓣粘在袖中,飘着一丝淡淡的香味儿。
于是就让它粘着,没拿下来。
之后搂着新媳妇倚树而眠,朦胧中察觉袖中有东西在动,而身体疲乏,他想或许是个大些的虫子,懒得睁眼去瞧。
然后,迷迷糊糊中,他便听到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说了一句这样的话:“我要藏在他袖中,时时陪着他,日日守着他,等他的妻子走了,我便成为他的妻子,爱他一生,护他一世。”
可最终,他的妻子死了,她却没能如愿。
她成了如今三十岁都还未嫁出去的花阳姑娘。她本是个桃花妖,却陪着心心念念的青涯郎,居于闹市,过着俗世之人的生活。
青涯这样望着灯光里的桃花小妖,略一晃神,眼前出现了一个翠色袍子的翩翩公子。
妖怪祝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