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会有负担呢?他对我的爱只有那么那么浅的一层,浅到这爱都不足以称为爱了。可这样,也好,我便能心安理得的叫他记住我,不必担心他为了我的死而悲伤痛苦,亦不必担心他为了心里有个我,便瞧不见人间那么那么多好的姑娘,而孤独终老了。
若他心里的疆域有万万里,我只也只是占去了万万分之一。
第三道天雷降下,花阳没了气儿,面上挂着还未干的眼泪。
第四声雷声还未响时,花阳已变回原形,成了一朵娇滴滴粉嫩的桃花,就那样安静寂寞的落在地板上。
黑漆漆的夜色里,妖怪祝青颈后插着折扇,将颤巍巍的桃花托起在手心里,瞧了许久,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他越想越觉着事情不对,恰巧这时,白牧一缕魂儿似的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他有些发愁的瞧着祝青,半晌慢吞吞道:“老天公平的很,不论人或妖,但凡想得到些什么,必然得付出代价。她最终没牵那根姻缘线,只因在轮回境中看到青涯的未来:他日在白玉桥上,会再遇到一个温柔贤淑的姑娘,那姑娘生的和江家小姐有些像,也同江临月一样,痴痴的喜欢上了青涯。”
祝青托着桃花并不言语,静静听着他说。
白牧又道:“今日的天雷,本就是她注定要承受的天劫,熬过了,脱胎换骨,飞升成仙,熬不过,变回原形,还是人间万万棵桃花树中的一棵。”
祝青想起自己捏的梦,困惑道:“花阳吸了江临月的魂,竟没断了升仙的路?”
“这个我也不大清楚,大抵是她在人间八年,积了不少功德。哎,我说你怎的开始操心人间这情情爱爱的麻烦事了,让我猜猜,难不成是为了你身边的那个好看的小公子?”
白牧说罢,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不等他回答,一转身又没了踪影。祝青望着他的背影,无奈中带着苦涩,这家伙惯常对周遭琐碎事物都不大关心,如今特地下来同自己说道一番,也算留了半个良心。
花阳大抵早算出今日之劫数,可她为了心心念念的青涯郎,于嘈杂人世尝着人间烟火,一心求爱,可得不到爱,便一心等死了。
翌日清晨,云散风停。姑藏城还是它原本的样子,大街小巷飘着美酒美食的香味,间或夹着些甜腻的脂粉气儿,人声喧闹,无边繁华。
而“花前”酒馆,“月下”茶楼,一日之间都关了门,隔街相对着,各自沉默。昔日门庭若市,热闹非常,却陡然变的冷清。
酒馆后院,却还有人。
妖怪祝青提着念冬的领子,冷冷道:“你姐姐已死了,她生前曾答应过将长生酒送与我,你却不答应吗!”
这孩子却实实在在是个不吃软的性子,擦着怎么也擦不尽的眼泪,痛声道:“她死了,可我还活着,我得替她报仇!长生酒,你也再别想得到,我早已经喝的干干净净,一口都不剩啦!”
祝青盯着他乌黑的眼珠,乌黑的眼珠也瞪着他,眼角的泪直往下滚。
他没有骗人,花阳是个妖,本就长生,因此拿着酿酒的方子也只试着酿了一罐,昨晚雷声轰鸣时,念冬被困于结界里出不去,绝望之际,边抹泪边诅咒着祝青,边把长生酒喝了个精光。
祝青提着念冬的衣领,一口气差点儿没提上来,又想起陌初时不时苍白的脸,整日病怏怏的身体,一激动,提着小孩儿的手一挥,“嘭”一声把人摔在墙壁上,砸了个大坑出来。
索性念冬原是个石头精,从前也总被花阳摔打,如今被祝青一甩,又想起他半路认的苦命的姐姐,心下大恸,更嚎啕大哭起来。
祝青被他嚎的脑仁子疼,想起花阳说他日后有飞升成仙的机缘,便想如今世风日下,就连成仙的门槛也一降再降了,先是白牧那个纨绔,这回又是没脑子的石头精,如此下去,天也不是原先那个无边寂静的九重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