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日,楚国上下不怎么太平,南方有疫病流行,盗贼四起,恰逢楚王也生了怪病,莫名昏睡七日不醒,明国驻扎于边疆的军队频繁骚扰楚国边境百姓,民不聊生。
楚王醒来后,便找老道补了一卦,卦象显示,大楚国运渐衰,内忧外患,乃不详之召。
楚王急了,古来为帝者,不论是否信奉道学,却总是忌惮天命。而最怕的,便是外患。
他当即命人操练军队,以应对明国不时来犯。可纵观楚国上下,除了大将军姜丰,竟没个能拿出手的将相之才。
老道又算了一卦,说能助楚国攘外之人,在世外古山上。
百官似信非信,再问什么,就只剩下天机不可泄露之类的废话。待到百官退下,那老道才凑近几步,于楚王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草民所说能攘外之人,亦是,能助楚王收三国,平天下之人。”
妖怪祝青也会卜卦,可五百年来,她算的都是哪儿盛产美酒,哪儿又有了美食,哪儿的戏台子唱了一出好戏,哪儿的的公子姑娘又传出了佳话。
可自从遇上秦冉,她穷尽百年修为,算的尽是这苍白瘦弱的少年还能活几天,哪儿有续命的灵药,哪儿又出了个妙手回春的高人。祝青掰着指头,小心翼翼,怕漏了一点儿生机,又畏畏缩缩,怕一卦算尽,这好看的小相公,便真的没有生机可言。
自那日月夜摘星,祝青再未变回男子装扮,她扯着秦冉的青色长袖,带着从未有过的委屈道:“秦郎,我再变不回男子了。”
秦冉不问她为什么。只管说:“阿青这样就很好。”
他从祝青的表情里,能感觉她想让他问,等着他问:“你为何变不回男子了?”可秦冉不知是什么心里作祟,就是说不出口,他在浮玉山的这些年月,同一人一妖生活,他们的本能,他们的习惯,甚至他们生存的道理,都在秦冉记忆中留下深刻的痕迹。是以祝青变成女子的缘由,秦冉不是猜不到。
他虽不能保证自己的猜测一定正确,可眼能说出口的。
他不知这妖怪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她可以活百年千年,而他短短二十年的寿命,只剩下不到两年。不论她想要什么,他都无法给她。
秦冉的十八岁生辰,照旧同一妖一兽喝酒吃肉。晚上风吹林动,于月下摆一席,除酒肉外,还有清粥小菜,秦冉内心满足,虽习惯了收敛笑意,眼睛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将盈盈月光都笼在那如画的眉眼间了。
祝青给秦冉添了一杯酒,“秦郎病弱,喝一杯就好。”
秦冉瞅了瞅那还没两寸高的青铜小酒杯,突然觉得有点儿委屈。想着少喝一杯也不能多换一日的寿命,这样美味的梨花酒,若不喝个痛快,这十八岁生辰如何算过好了。可他抬眼时,又撞上祝青那双似笑非笑,看似满怀同情,其实露出明显戏谑得意的眼睛。
少年趁脸红之前低下头,夹了一块儿红烧肉放在嘴里,斯文而快速的嚼啊嚼。
他算知道了。这妖怪是诚心要同他作对的。
真是缺了八辈子大德了。
可秦冉听她的话似习惯了,从开始知道她是妖的害怕谨慎,不敢忤逆,到后来无所谓的任凭她安排。
祝青是个嘴上长刀子的,可她一举一动又常常契合他的心意,于是少年越来越懒,把什么都交给她,总觉得,这个挥一挥手便能呼风唤雨的妖怪,不做些什么岂不浪费?
可眼下秦冉有些后悔了,这妖怪习惯了在山上只手遮天,虽则山上只有他和混沌兽两个,也照样能助长她嚣张跋扈的气焰。
于是,秦小公子为了捍卫自己的尊严,瞧也没瞧祝青一眼,伸手捞过她面前的酒壶,满满当当的给自己倒了一大碗,就着碗口灌了几大口。
祝青却拖着下巴想,这世家养出的公子就是不一样,用碗喝酒都能这么斯文好看。
酒液顺着秦冉白皙的脖子流下来,浸湿了胸口处的绡薄青衫。
妖怪愣了神。
祝溟则将自己庞大的身躯艰难安置于桌前,一手提着整只烤鸭,一手端着大碗白米饭,一口扯掉一只鸭腿,一口又将米饭吞掉半碗,吃的是风卷残云,酣畅淋漓。
祝青依旧痴痴望着秦冉。
他注意到她的目光,脸不红心不跳又喝了一碗。
半晌,才听她冷不丁说了一句话,“我的阿初长大了。”
秦冉心想,这话你都说过多少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