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青目光深深,望着他,“这算求我吗?”
“算是吧。”
你瞧,这个得寸进尺的妖怪,心肠多硬啊。
宁安侯夫人也算皇亲国戚,陵墓选在城外一处有山有水的好地方,祝青瞅了一眼这墓的规模,觉着宁安侯对这位故去的夫人也算有情有义了,背靠山,面朝水,四周草木葱茏,眼下虽已凋尽,仍可见盛夏时节郁郁葱葱百花齐放之盛景。
祝青和秦冉停在一棵大树后,远远望见一辆华盖马车缓缓驶来,后面跟着五六仆人,只见马车停在陵墓前,轿中人掀开车帘,是宁安侯秦远。
她转头看向秦冉,这个书呆子面上依旧风平浪静,好像面前的这座墓,这个人,都与他毫无关联。
秦远屏退下人,走上前,亲自点了三根香,插在已故夫人墓前。
他微微佝偻着身体,还不到知天命的年纪,就已见苍老之态。他站在那儿,自言自语的说起话来。
因距离有些远,秦冉听不到他说了些什么,只是定定的望着那个背影。但那些话,却落进了祝青的耳朵里。
“阿芸啊,你瞧,我是不是老了。”
“四年了,我还是没能找到我们的孩子,也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在某一天,自己便回来了,可越往后,又觉得,若他真能自己找到回家的路,也不愿再回到这个冷冰冰的地方吧。”
“如今,我也不想再找了,阿芸,你原谅我,那个孩子是天生的煞星命,他出生时,你离我而去,方圆五百里瘟疫横行。。。。。。”
祝青听着这些话,心里不清楚是个什么滋味儿,她不信什么煞星命,她是个看脸的好色之徒,她的小相公生的这般好看,不论什么样的命,都该被人捧在手心里疼。
秦冉依旧面无表情的立在树下,不觉已日落西山,待秦远终于转身,上轿离开,他才往前走了几步,似察觉到祝青仍在原地不动,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妖怪立马笑道:“怎么,我不在你身边,扯你袖子,阿初便不习惯了?”
秦冉也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极轻极淡,“怎么会,只是觉得,阿青今日比往常安静许多。”
“呵呵,我素来是个安静的性子,阿初不知道吗?”
往往祝青胡说八道时,秦冉都看戏似的瞧着她,只是今日没了看戏的心情,便慢慢转身,往前走了几步。
他大抵也知道她不上前的原因,逝者虽瞧不见墓前活着的人,可既然站在那儿,便需介绍一下。
若祝青真走过来了,他当如何介绍?
母亲,这是一只同我生活了四年的青竹妖,平日里照顾孩儿吃喝生活,言语间却处处讽刺挖苦,孩儿如今心有壁立千仞,面上波澜不惊,全都是这只妖怪的功劳。
想到这里,秦冉竟有些想笑,他站在母亲的墓前,心中没有预想的难过悲凉,反而觉得亲切,身心都放松下来。
在荒无人烟的浮玉山上,几乎要忘了人间烟火的味道。可除了母亲,他也未曾怀念什么,未曾觉得浮玉山上有多荒凉,人间又有多热闹。
甚至在下山前,他不知怎的,带着些莫名的眷恋,回头望了望那光秃秃的山头,山上有两座竹屋,晨雾中若隐若现。他知道屋前还卧着一个丑陋的妖兽,断断续续的呼噜声一直会打到日上三竿。
其实,他挺想同母亲说一说山上的生活,却不知从何说起。
周涯瞧着那座墓,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可他这场梦里的故事,总算同史书接上了头。
史书曾记载道,丞相秦冉出生时,其生母因难产而死,同一年皇城内外瘟疫横行,秦冉生来不详的传言不胫而走,可到底是侯爷的嫡子,一年后,随着疫情减弱,传言也像丢进水里的石头,再无人提起。
他不明白的是,秦冉二十岁那年在朝中显山露水,一路高升,如今也快十八,还同妖怪在人间游**,那妖怪费尽心机偷来的山水画儿般的相公,如何舍得放手,任他在官场浮沉。
那病弱的公子随祝青登山渡水,本一路风尘,可不论什么时候看他,都还是一尘不认的干净模样,就像久居书院,吃饭睡觉都带着墨香味儿的书生,可周涯身边那些真正的书生,却都没有他这般恬静淡然的书生气。
有整日歪在榻上,煮茶下棋的离舒,他也是从来事不关己的冷淡样子,可眼中分明可见精明算计。林初林小郎没心没肺,穿着书生袍子,却一身烟火气,可他身上的烟火气倒不是惹人厌恶,素来没皮没脸的,反而让人觉得亲切舒服。
从未有人如秦冉这般,干干净净,像佛祖脚下清心寡欲的信徒。
妖怪祝青的眼可真毒辣,看准了皮相,看透了骨相,万中无一玉做的人,就叫她偷去那隔世的荒山上。
梦还未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