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走了多久,转眼一瞧,四周灯火朦胧,人已散尽。
祝青将陶瓷娃娃揣入袖中,对秦冉道:“阿初这份礼,我收下了。”
秦冉瞧着她,但笑不语。
她却有些看不清他的笑,尤其衬着月光星辉,越发朦胧了。
朦胧的公子自长袖里伸出手,牵上妖怪的手,原本温热的手心不知何时又被夜风吹凉,于是他使了使劲,又将它捂热。
祝青亦不言语,两眼望着黑夜里飒飒作响的树林,沉默半晌,开口道:“还是浮玉山好。”
秦冉轻声道:“山上的天比人间更近,月亮也比人间更圆。”
夜风吹的他衣袍长袖轻晃,到底有些凉了,秦冉说完,咳嗽了几声,祝青两根葱白手指一搓,搓出一件白狐裘的披风,利落地披在他身上。当下一身的白毛映着月光,分外眨眼,连那张苍白的脸,也显得不那么白了。
她双手在秦冉胸前,将披风打好结,不曾注意他微垂的眼,已望了她许久。
他觉着,这样不言不语安静走路,安静替他系披风的祝青,比往常嬉笑无常的妖怪,真是可爱许多。
耳边鸟声清灵,不知哪只落在树上,震落了初冬最后一片枯叶。
祝青抬起眼,望了望黑漆漆的远方,道:“天黑路远,阿初莫要着凉了。”
秦冉默不作声,任由她重新牵起自己的手,往前方灯火稍明亮的地方走去。
一边走着,她嘴上也闲不下来,“今夜没什么星星,明日大抵会下雪,如今快到三更天,酒馆大多都打了烊,我们找一家未关门的先住下,明日先歇一歇,采买年货的事,之后再说。”
她这样说着,秦冉便安静听着,忽而心头一热,觉得他们这般,就想人间一对最普通的夫妻,年关将近时,趁热闹来到城里,妻子走在前面,絮絮叨叨说个没完,丈夫跟在后面,虽有些不耐烦,却习惯性的将每一句都听到心里。
等说完了,回头瞧一眼秦冉,他便问她:“那,我们何时回家?”
祝青脚步骤然顿住。
他刚刚说,回家。
“回家?”几乎是下意识的问出口。
“对啊,不然去哪儿呢?”
此时此刻,身边无人,人烟散尽的晚上,只剩下长河,灯火,他和她。
祝青愣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嗯,回家。”然后眉开眼笑,乌云里漏下月光,十里长河泛起波浪,她直直的望着秦冉平静无波的眼,踮起脚,就那样,直直的吻了上去。
是谁心里蹿起火苗,噼啪作响。
她的双唇温暖湿润,而他的冰凉干燥。秦冉想起了夏日荷叶上的露珠,一颗一颗,顺着唇缝滚入口中,在舌头上打几个转,晕开,流进干涸的喉咙。
视线被彼此阻隔,沿街的灯光模糊成一团又一团,对方的脸,眉毛,眼睛,鼻子都融合进光影里,像一副画被水沾湿,揉乱了满眼的山水好春光。
第二日,果真下了雪,自门内向外望去,一路银白,行人稀少,只有几个穿着厚重棉袄的孩子在雪地玩闹,踩了一串又一串碎脚印。
屋内燃着暖炉,热气氤氲,倒十分暖和。
可秦冉还是不住的咳嗽,昨日过了三更,二人才找到一家未打烊的酒馆,吹了半夜的风,祝青是毫无感觉,可秦冉一个肉体凡台,再加上先天有疾的,这下又吹出一身寒气来。
祝青也颇纳闷,从前秦冉在宁安侯府时,多少京城名医看过他的病,都说无药可救,又说不出什么得病的缘由,就连这病的种类名字也各持己见,一人一个药方子,让本就瘦弱的小公子更家病怏怏的,索性他也闭门不出,不吹风,不淋雨,成天好吃好喝供着,五六个丫鬟伺候着,总算平平安安活了这么多年。
可到祝青这儿,她也愁了。
秦冉常说她能呼风唤雨,肆无忌惮,他又何曾知道,她心里也十分憋屈,近五年的日子,她千算万算,如何也算不出他得的究竟是个什么病,能治好这病的又是什么仙丹妙草。
山上的天气比人间总要凉些,风也要大些,他平日窝在屋里,她在他门外徘徊而过,像回到那年宁安侯府,她化作青竹,日夜守在寡言沉默的小公子窗前。
此时门外大学纷飞,秦冉靠在榻上,不觉又入了梦。
再醒来时,祝青便戏法似的掏出一本书,递给秦冉,一看,原是本不知出处的旧事杂谈。
“阿初,念几个故事给我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