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头,站在宫门前的泠泠铁甲只觉得眼前一片青白,唯独飘在棺材上的一妖一魂看着黑压压的人头,丝毫觉不到凡人的煎熬。
周涯看着祝青将脸颊上的泪搓干,手指抬了抬,想帮她,却终究没动。
可祝青是何等敏感一个老妖怪,察觉到对方细微动作,些微心思,以及这些动作和心思背后裹着的沉重的爱与恨......不,应该不叫恨,是再也无法挽回的失望和决然。
七百多年来,除了面对秦冉时一贯没心没肺的祝青,就在这一瞬间,忽然慌了神。
她伸手去抓周涯的单薄的长袖,周涯一错身,抓了个空。
祝青愣了半晌,苦笑一声,然后仰起脸,认真地看了一次这张清冷淡漠的脸,心想,你既不是秦冉,又为什么,要和他这么像呢?
“周涯,你此番助殷璃夺下皇位,大楚改朝换代后,可得无上功勋,纵享一世荣华,从此一切如你所愿,江山稳固,黎民安康,开启百年盛世之景。若不成,你和同那皇子,还有在家里等你的妹妹,都会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祝青慢吞吞的说着,一字一句都冰冷无情。
周涯沉默着,灼灼日光将他有些泛白的脸色镀上一层柔软朦胧的淡金色,就在妖怪以为他不愿再开口,正要施法将他送回原身时,忽听得他淡淡吐出一句——
“那你呢?”
我一世富贵也好,尸骨无存也好,都已经是一眼看尽的人生,生死不过百年,那你呢?
你一个妖怪,无情刻薄,从来不好相与,以后还有那么漫长的几百年,几千年,一个人,要怎么过呢?
清风掠过,撩起两人单薄衣摆,一抹翠色与青色纠缠在一起,风停了,又渐进落下,分开。
妖怪弯眼笑了,“与你无关。”
随即,只见她轻轻抬起手,青葱般的指尖捏起一簇白光,在灼热的太阳下只是微亮的一团,盈盈弱弱,被她轻轻一挥。
周涯只觉眼前所见景色变得模糊,妖怪那张倾城绝色的脸也渐渐看不清轮廓,眼睛,鼻子,还有那袭**的翠绿衣衫,都被笼罩在一团越来越大的白光里,片刻前还触手可及的人,好像忽然就隔了千万里那么远。
他本已硬起心肠,自以为心如磐石,哪怕是装的也好,可此时此刻却不由地的想起之前无数次入梦时的光景,真实变成虚无,梦中风景渐次出现,在这段不过须臾的时间里,周涯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好像自己也成了话本里迷恋上妖怪的愚笨书生,既是害怕,忐忑不安,又是期待,殷殷切切。
周涯握紧了拳头,手指几乎刺破了血肉。那妖怪得意的笑着,分明是在嘲讽。
妖怪的身影渐渐飘远,周涯感觉自己轻飘飘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正在一点点往下坠。
就在祝青消失在前一瞬,周涯终于松开紧握的拳头,伸出手。
他想拉住她。
因为他知道,经此一别,再无相见之日。
他成为一世富贵,她不会再来看他一眼;他尸骨无存,她不会为他烧一张纸钱。
吉光片羽间,周涯忽然想起在梦中听得这妖怪同秦冉说过的一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