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着雪沫子,打在小汤胡同47号的院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林默披着厚棉袄站在地下室门口,手里攥着串黄铜钥匙,哈出的白气刚冒出来就被风卷走了。
“咔哒”一声拧开铁锁,一股混着樟木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地下室里没点灯,只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能看见一排排木架从门口一直排到最里面。
左边架子上码着青瓷瓶,右边立着半人高的紫檀木插屏,墙角堆着用棉絮裹好的红木桌椅腿,连空气里都飘着老木头特有的温润香气。
这些是老蔡最近收到了古物,可以说最近一个月收到的古物比前几年收到的都多,最主要是真的饿啊。
林默随手拿起架子上的一个青花小罐,指尖抚过罐身上的缠枝莲纹。
这是上个月从后海一户人家收来的,那家老太太用它换了十五斤玉米面,说这是她陪嫁的嫁妆,当年从苏州带来的。
罐口边缘有个小豁口,却更显得真切,不像后世那些锃亮的仿品,总透着股匠气。
“东家,您在这儿呢?”
蔡全无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带着点气喘。他裹着件打补丁的棉袄,棉帽上沾着雪,手里拎着个蓝布包。
“牛爷刚捎信,说前门外那家‘聚宝斋’关张了,王掌柜把最后几件东西包了送来,让您瞧瞧。”
林默转身往上走,楼梯上结着薄冰,每走一步都得扶着墙。
“王掌柜舍得?”
他笑着问。上个月去寄卖行,王掌柜还捧着个汝窑小碟跟宝贝似的,说啥也不肯松口。
“舍不得也没法子。”
蔡全无跟在后面,呵着白气搓手。
“他小孙子染了风寒,急需细粮熬粥,家里实在没辙了。那几件东西我瞧了,有个黄杨木的笔筒,还有半幅《寒江独钓图》,都是好物件。”
进了正房,张兰正坐在炕头纳鞋底,见他们进来赶紧往炉子里添了块煤。
火苗“噼啪”跳了跳,把屋里烘得暖融融的。
“当家的,冻坏了吧?我刚烧了姜茶。”
她起身倒了两碗热水,搪瓷缸子上的“劳动最光荣”字样被水汽熏得发亮。
林默接过茶缸。他掀开蔡全无手里的蓝布包,黄杨木笔筒上雕着松鹤延年,纹理细密得能看清每根松针。
那半幅画轴裹着旧报纸,打开时纸页脆得发响,墨色却沉得很,江面上的孤舟像真能随风晃动似的。
“好东西,都留下吧。”
林默把东西放在桌上,“给王掌柜送二十斤白面过去,再捎半斤红糖,就说是给孩子补身子的。”
蔡全无应着,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
“这是牛爷让我给您的账,这半年收的东西都记在上面了。他说年底了,该清一清数目。”
账本是用糙纸订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
林默翻了翻,从开春到腊月,光瓷器就记了满满三页,大到半人高的青花瓶,小到指甲盖大的瓷片;家具那一栏写着“黄花梨八仙桌一套”“红木太师椅四把”。
后面还画了个小勾,想来是已经妥善收进地下室了。
最末页记着金条数目,大小黄鱼加起来足有一百二十斤,比开春时翻了一倍还多。
“让牛爷也歇歇吧。”
林默把账本合上,递给蔡全无。
“过了年不用这么紧着收了,有合适的就收,没有也别特意找。天寒地冻的,犯不着为几件东西跑断腿。”
蔡全无愣了愣,随即点头。
“我明白您的意思。这阵子街上不少人家都快揭不开锅了,有的人为了两斤玉米面,连祖传的砚台都拿出来了,看着实在揪心。”
林默端着茶缸没说话。炉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