拱门符文在环形中心上空亮起来的时候,姜竹正蹲在封印旁边吃一块干粮。干粮是玄门禁地废墟里翻出来的,放了万古居然没坏,硬得能砸钉子。他用剑柄敲碎了一块,分给沈辞和程御各一半。程御接过去放在膝盖上继续调他的短刃配重,沈辞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说味道和万古前一样。
“万古前玄门的干粮你吃过。”姜竹说。
“吃过。你闭关冲击创世本源第三重那四个月,程御隔几天就送一批干粮来,每次都是这个味。放了四个月没坏,现在放了万古还是没坏。”沈辞把剩下半块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印着玄门禁地的符文标记,和山门柱上那些残存符文同一个模子。
“始祖封印里用过的创世法则变体做的防腐符文。只要创世法则还在运转,干粮就不会坏。”程御拿起膝盖上那块干粮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之后把剩下半块用布包好收进袖子。
拱门完全开启。零从里面跨出来,深灰色便服,没有武器,手里拎着文件夹。文件夹侧面别着一枚银灰色徽章,徽章上刻着时空法则符文序列,是时空长河维护联盟的正式观察员标识。
“正式观察员。联盟在你拦截保密委托之后反而给你升了职。”姜竹站起来,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
“不是升职,是补手续。溯零提交的万古大地管控权确认函里有你们对泄密事件的详细记录。联盟收到之后内部审查,发现保密委托被航道调度员篡改过。泄密者停职审查,我的情报中介资质被升级为正式观察员。按照联盟规章,因内部泄密导致评估对象受损的,受损方指定的观察员自动获得正式资质。你们指定了我,虽然没有明说,但溯零的确认函里把我列为情报来源,等于指定。”零把文件夹放在碎石地上,“今天三件事。正式申报航道共享权,反管控联盟残余最新情报,解释弯刀客的事。”
“第三件排第一。弯刀客头领在封印里给你留了一封信,你先看。”姜竹从袖子里掏出微型法则结构,激活。
光幕在三人面前展开。弯刀客头领用手指在封印光壁内写下的三行符文重新出现,歪歪扭扭的创世法则变体,粗粝直接的措辞。别解封印。交汇区有人比测绘师更早知道这地方的坐标。我们不是来抢地盘的。最后是那枚压得特别重的法则签名。
零站在原地看完整段影像。看第一行时表情没有变化,看第二行时眉头收紧,看到签名时他把文件夹放在地上,双手垂在身侧。光幕熄灭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这个人在假坐标被拆穿时能从容指出加密纰漏,在三行符文面前却停了比平时更久。
“他写的是创世法则变体。”零开口。
“你认识这套语法。”沈辞说。
“认识。几万年前第七时空军团缴获过一批始祖封印的符文残片。军团情报部门把残片上的创世法则语法拆解后编成加密通讯手册,发给前线战术单位当备用密码。我是第七军团的战术分析师,手册是我参与编写的。”零看着光幕熄灭的位置,“他用的语法是我写的。这套密码在军团解散后流入交汇区雇佣兵圈子,被自由械斗士联盟收进加密语言库。他选这套符文写信,用我写的密码告诉我他叛变了。”
“雇主指令是封印后烙印激活,告知管控方交汇区有人已知坐标换取封印不解。他收到这条指令时就知道你把他们当一次性信标了,烙印不是求救用的,是给管控方递话用的。他多写了两行,附上了法则签名。不是完成任务,是在用你编的密码给你留绝笔信。”姜竹说。
零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不是情报数据,是手绘的弯刀客任务部署图。四个弯刀客的位置标注、破入时机、战术分工全部用标准军团格式绘制。图最下方有一行手写备注,笔迹和封印里的符文一样粗粝直接,用的是交汇区通用文字。
“雇主提供的任务报酬是时空折叠合金。合金的军用序列号指向第四时空军团。第四军团和第七军团在停战前是敌对编制。我父亲是第七军团退役兵。”零把备注读出来,“他在接单时就发现了报酬的来源。时空折叠合金是军用遗留物资,序列号能追溯到原属军团。他查了合金序列号,发现是第四军团的物资。第四军团和他父亲服役的第七军团是敌对编制。他接单时就知道委托人不是中立势力。但他还是接了,想看看第四军团的人到底要干什么。然后在破入前收到烙印指令,发现委托人根本不打算让他活着回去。他决定叛变。用第七军团的密码给管控方写信,把委托人的情报告诉你们。不是在完成任务,是在替父亲那一代第七军团退役兵做一件事,让第四军团的人欠的债再多还一笔。”
零把部署图翻过来,背面是弯刀客头领在自由械斗士联盟的个人档案。照片上一个深色皮肤的中年男人,眼角有旧刀疤,不苟言笑。任务记录显示他在联盟服役多年,数十次渗透侦察任务零失误。备注栏里一行小字:父亲曾服役于第七时空军团,某次战役后退役,已故。
“他的任务记录是零失误。最后一单任务选了叛变。”零把档案折好放回文件夹,“我作为委托人,在给他植入传讯烙印时说这套烙印是任务失败时用来求救的。他大概在听到这句话时就已经不信了。但他没有拒绝植入,拒绝植入等于拒绝任务,会失去接近第四军团情报的机会。他选择接受烙印,接受任务,在破入前最后一刻打开私密回传支线,把任务变成了复仇。我是被他用来传递复仇情报的最后一环。”
“你漏算了两件事。弯刀客头领会叛变,反管控联盟会在你评估完成前拿到坐标。上次你说了这两条。现在加第三条,你漏算了雇佣兵里有第七军团退役兵的后代。他叛变的理由和佣金没关系,和你当不当他是信标也没关系。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你接的单。”姜竹说。
“对。这一条我漏算了。他的档案在自由械斗士联盟数据库里,我有权限查阅,但我没有查。我只看了他的任务记录,零失误,评分最高。任务记录不能代替个人档案。作为战术分析师,漏查士兵家庭背景不是技术失误,是傲慢。我以为一个雇佣兵的叛变概率只取决于佣金和任务风险。他在封印里给我留了一封用第七军团密码写的绝笔信,是拿我编的密码告诉我——你也有份。”
程御在零说话时把短刃搁在膝头,银线探入弯刀客头领的法则签名。等零说完,他才开口,语调和平常报数据一样稳。
“弯刀客头领的法则签名里有法则衰退周期的初始值。我刚才用秩序法则追溯了这个初始值的来源,它不是在自由械斗士联盟服役时登记的,是更早之前,从他的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第七军团退役兵的法则衰退特征会在血脉中传递。他的衰退周期初始值和第七军团退役兵标准值完全吻合。他不是在自由械斗士联盟服役之后才开始衰退的,是从出生起就在衰退。他接你的单时,法则衰退已经到了晚期。他知道自己打不了几年了。一个知道自己快打不动的雇佣兵,接了一单报酬是敌对军团物资的任务,想看看委托人到底要干什么。这跟佣金没有关系。他在给自己找一个收场的方式。”
零看着程御银线上的衰退曲线数据,沉默了几息。
“法则衰退晚期。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我给他植入传讯烙印时他说了句‘这烙印比我活得长’。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零把文件夹合上,退后一步,对着封印的方向微微欠身。动作很轻,和他第一次跨出拱门时对姜竹欠身的幅度一模一样。
“欠身是什么意思。”姜竹说。
“第七军团对战死士兵的军礼。他已经不是第七军团的人了,我也不是。但他的档案里写着他父亲是第七军团的。这个军礼是补给他父亲的。他本人等他醒过来,我亲自跟他谈。”零直起身,转向程御,“他的法则衰退在封印期间会暂停吗。”
“时空封印内时间流速被放慢数千倍,法则衰退进程同样被放慢。封印期间他的衰退几乎停止。但他的衰退初始值已经很低,封印解除后衰退会从初始值继续往下走。复苏方案需要提前准备。”程御收了银线,把弯刀客头领的衰退曲线数据存入数据库。
“复苏方案我来做。作为曾经植入传讯烙印的委托人,我有义务提供医疗支持。作为第七军团前战术分析师,我有义务照顾退役兵的后代。作为被他用密码留绝笔信的人,这是我欠他的。”零说。
姜竹把剑插在脚边盘膝坐下。“弯刀客的事先说清楚。现在说第二件反管控联盟残余势力。”
零重新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时空薄膜材质的情报页铺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