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越来越近。
赫连措坐在马上,一只手搭着马鞍,姿态松弛得不像在敌境附近。
他甚至在心里盘算,鲜原王要是送了几匹好马来,正好拿去讨东胡王欢心。
然后他看清了来人。
赫连措的笑凝在脸上,整个人从马鞍上弹了起来。
不是鲜原人。
那片烟尘里冲出来的骑兵,穿的是黑色劲装,马匹精壮,队列整齐,每人身侧还牵着一匹备用战马。
最前面那个人——灰黑短打外面套着一件白袍,白蜡枪斜挎在背上,策马疾驰。
卫昭。
赫连措的山羊胡抖了一下。
“敌袭!”他嗓子劈了,声调拔到了最高。“是魏人!卫家军!”
他猛地一扯缰绳,灰马原地转了半圈,赫连措回头看向身后的三十个亲卫骑兵。
“拔刀!列阵!挡住他们!”
没人动。
三十个鲜原亲卫骑在马上,一个个脖子缩着,手搭在刀柄上,却没有一个人把刀抽出来。
他们的视线全钉在前方那个白袍身影上。
半个时辰前,就是这个人,一杆白蜡枪杀穿了二十万鲜原大军的前锋、中军,连鲜原王的旗帜都被他挑飞了。
那些画面还烧在脑子里——枪尖贯穿铁甲,骑兵成片坠马,血溅三尺高,人还没倒,枪已经刺向下一个。
现在这个人就在眼前。
越来越近。
一个年轻的亲卫兵手在抖,刀柄被汗浸湿了,滑得根本握不住。
他旁边那个老兵更干脆,直接把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两只手抓着缰绳,整个人往马颈上缩。
“你们——”
赫连措急得额头青筋暴起:
“三十个人!他才带了多少人!给我上!”
没人应。
一个亲卫终于开口了,嗓子干得发裂。
“右相……那是卫昭。”
就三个字。
赫连措的后背一阵发凉。
卫昭的骑兵已经散开了。
两百骑兵分成左右两翼,不紧不慢地兜过来,把赫连措这三十个人和那辆板车围在了中间。
没有冲锋。
没有喊杀。
甚至没有拔刀。
两百骑兵只是围上来,马蹄踩在碎石地上,闷声闷响。
卫昭策马走到最前面,勒住缰绳。
战马打了个响鼻,原地踏了两步。
他扫了一眼赫连措和那三十个亲卫。
三十个人,二十几个已经把手从兵器上挪开了,剩下几个虽然还搭着刀柄,但身体往后仰着,马头也在往后退。
没有一个人摆出要打的架势。
卫昭的视线落在赫连措身上。
这个五十多岁的鲜原右相,山羊胡在风里晃,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褪干净。
赫连措的喉结滚了一下。
卫昭视线越过他,落在后面那辆板车上。
板车上绑着一个人。
灰蓝长袍,素簪别发,双手反缚,嘴里塞着东西。
萧观音。
卫昭的下颌收了一下。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聂隐娘,大步朝板车走去。
赫连措的身体本能地往旁边让了一步。不是他想让,是腿自己动的。
卫昭走到板车边,一手撑着车沿翻上去。
萧观音的头偏过来,看见了他。
整个人僵住了。
卫昭蹲下身,先把她嘴里的羊皮扯掉,然后从腰间抽出短刀,割断了手腕上的麻绳。
绳子松开的瞬间,萧观音的手臂软塌塌垂下来——绑得太久,血都不通了。
手腕处一圈紫红的勒痕,有几处皮肉已经磨烂,渗着血水。
卫昭把短刀收回去,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坐起来。
萧观音盯着他的脸,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你……怎么在这里?”
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每个字都带着砂纸刮过的粗粝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