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措被松了绑,但两个卫家兵紧贴在他左右,手里的短刀藏在袖子底下,刀尖顶着他的腰眼。
卫昭骑在赫连措身后半个马位,鲜原皮甲套在身上有些松,毛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白蜡枪用布条缠了,斜挎在背上,远看就是一根木棍。
“走。”
赫连措咽了口唾沫,一提缰绳,灰马往北方迈开了步子。
……
京城,皇宫,御花园。
丝竹声从水榭里飘出来,隔着一道回廊,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元熙帝靠在紫檀躺椅上,手里捏着一串沉香佛珠,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
卢嵩坐在下首的石凳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一曲终了。
元熙帝没鼓掌,也没说好。
他抬了抬手。
“退下吧。”
乐师们弯腰退出水榭,脚步轻得踩不出声响。
回廊里安静下来,只剩池塘里锦鲤偶尔翻出水面的扑腾声。
元熙帝把佛珠搁在扶手上,闭了闭眼。
“卢卿。”
卢嵩立刻欠身。
“臣在。”
元熙帝没睁眼,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朕听说,卫昭把鲜原打了个落花流水?”
他睁开眼,侧头看向卢嵩。
“你之前跟朕说,卫家军连番征战,兵疲将乏,到了东线必定后继无力。”
卢嵩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
“你还说,东胡和鲜原七十万大军,卫昭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啃不动。”
元熙帝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佛珠被他攥在掌心里,珠子碰珠子,发出细碎的响。
“怎么等了这么久,朕没等到卫家兵败的消息,反倒是他越打越强?”
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
卢嵩从石凳上滑下来,膝盖磕在青石板上。
“陛下息怒!”
元熙帝没说息怒,也没说平身。
他就那么看着卢嵩跪在地上,手里的佛珠转了两圈。
卢嵩跪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他在心里把措辞过了三遍,才开口。
“陛下,老臣这次……豁出去了。”
元熙帝的手停了。
“什么意思?”
卢嵩抬起头,两只眼珠子里全是精光。
“老臣已经派人秘密传讯赵青。”
元熙帝的眉头动了一下。
赵青,函谷关守将,守了两个月没丢关的那个赵青。
卢嵩压低了嗓门,每个字都嚼碎了才吐出来。
“老臣许他——天下兵马大元帅之位。”
御花园里安静了三息。
连锦鲤都不翻了。
元熙帝盯着卢嵩,佛珠在掌心里被攥得咯吱响。
“你让赵青……反水?”
卢嵩的头又低下去三分。
“只要卫家军与东胡决战之时,赵青率函谷关守军突然倒戈,从侧翼截断卫家军后路——”
他停了一拍。
“卫昭,必败无疑。”
元熙帝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手从佛珠上松开,又攥紧,松开,又攥紧。
半晌,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回廊边上,看着池塘里的锦鲤。
“这么搞……”
元熙帝的背对着卢嵩,声音压得很低。
“朕岂不是成了谋害有功之臣的……昏君?”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卢嵩立刻膝行两步,凑到元熙帝身后。
“陛下!此事从头到尾都是老臣的主意!与陛下没有丝毫关系!”
元熙帝没转身。
卢嵩继续往下说,语速快了三分。
“到时候史官记载,只会写——卫家军与东胡在函谷关血战,最后关头守将赵青率残军出兵营救,奈何敌众我寡,卫昭遗憾兵败殉国。”
他顿了一拍,嗓子里多了一丝笑意。
“陛下甚至还可以追封卫昭为忠武侯,赐谥号,修祠堂,让天下人都知道——陛下是何等爱惜忠臣。”
元熙帝的肩膀松了一下,他转过身和卢嵩对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