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火谷外的雾还没散。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卷着湿冷草腥,吹在脸上像一层薄刀子。黄辰站在高处石坡上,回头看了一眼谷中隐在迷雾里的火点。
那是薪火。
也是这些日子一点点攒出来的根。
黄辰抬脚便走。
山河踏岳靴踩在乱石上,靴底灵纹微微一亮,整个人顺着山脊掠出十余丈。
脚下碎石崩飞,身影却轻得像一缕影子,很快便没入西方群岭。
这一次,他没带旁人。
主线任务【介入洪荒历史】第一环已经推进到眼前,不周山就在更西边。可黄辰没打算傻乎乎一头扎过去。
那地方是洪荒重地。
越靠近,活物越杂,妖气、巫煞、灵脉乱流搅成一锅。
大妖厮杀一场,余波都能把低阶修士震成血泥。
“急着送死,不叫赶路,叫犯蠢。
”
黄辰低声骂了一句,脚下不停。
他一路专挑高岭、裂谷、石脊走,能避开平原就避开平原,能绕开水泽就绕开水泽。
途中数次催动血煞感应,闭目静立,去捕捉远处战场残留的煞气。
哪里血气冲天,哪里就绕。
哪里妖气成团,哪里就避。
三日下来,他几乎没睡过整觉。
白天赶路,黄昏探查,夜里找背风石缝打坐两个时辰,再接着走。辟谷丹能顶饥饿,补元丹能缓疲乏,可骨头缝里的酸胀压不住。
第三日午后,天色忽然阴了。
西面天穹压下一层铅灰色的云,低得像要贴到地上。
荒原被洪水冲得支离破碎,放眼望去,全是龟裂的冻土、翻起的淤泥,还有一条条横七竖八的沟壑。
风一吹,寒气顺着裤脚往骨头里钻。
远处几座矮丘被冰层封了半边,近处却还能看见黑褐色泥水在地缝间缓缓淌动。冷和湿缠在一起,透着股说不出的腥味,像腐水里泡久了的兽皮。
黄辰伏在一块歪倒的青灰巨石后,眯起眼往前看。
前方三四里外,有一片临时营地。
十几座黑帐扎在一条地缝旁,外围立着歪斜木桩和兽骨幡旗,旗布被寒风吹得噼啪作响。营地中央停着三辆囚车,木轮半陷在冻泥里,车上刻着扭曲水纹禁符,隐隐泛着青蓝寒光。
几十名人族被铁索串在一起,正被驱赶着往地缝边搬运寒晶。
那些寒晶不是普通矿石。
一块块巴掌大小,通体冰白,埋在地脉裂口里,表面还裹着淡青色霜气。苦役们每挖出一块,身边的妖兵就拿骨钩挑起,丢进黑木箱中。
有人动作慢了。
啪!
一条骨鞭抽下去,血直接溅在冰面上。
抽人的,是个披着湿滑鱼鳞甲的监工。
那玩意儿身形细长,脸像人,腮边却裂着两道发白肉缝,眼珠泛青,手里提着一杆长柄叉,腰后拖着一条满是黏液的尾巴。
寒沼妖使。
黄辰盯着他,眼神发冷。
这东西并非正统巫族。
说白了,就是替共工部收人、押运、监工的水妖头目,专干脏活。人族对巫部而言是苦役、祭材、耗材,对这种附庸妖物而言,更像一串能榨血的牲口。
营地边上,一个年老矿奴脚下一软,跪进泥里。
他怀里那块寒晶掉了,落地时磕开一角。
“饶……饶命……”
老人抖得厉害,双手撑地,连头都不敢抬。
寒沼妖使慢慢走过去,尾巴拖过泥面,留下一道黏腻水痕。
“坏了一块,就补一块血。”
它咧开嘴,露出尖细牙齿,声音像湿木摩擦,“拖过去。
”
两名披鳞妖兵狞笑着上前,扯住老人头发,把人拽到地缝边。地缝下寒气翻涌,隐约可见更深处埋着大片晶矿。
旁边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少年扑了过去,死死抱住妖兵的腿。
“别杀他!
我替他!我替他!
”
妖兵抬脚就踹。
少年滚出两丈远,撞在木桩上,咳出一口血。
黄辰看得脸色发硬,手背青筋一点点绷起,却没立刻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得先摸清营地底子。
这一伏,便是半日。
天色由阴转暗,寒风越来越烈。黄辰换了三个位置,借着乱石、断沟和半塌土丘,把营地周围转了小半圈。
三辆囚车。外围巡逻八队,每队三到四个妖兵,路线并不固定。
地缝下有活水,水脉跟营地东面的低洼沼沟相连。寒沼妖使平时待在最大的黑帐里,夜里会出来巡一次矿坑。
最麻烦的,是营地下方的冻土并不实。
这是好事,也是杀机。
黄辰掌心摩挲着灭魂凿·残,心里一点点算着。
先破囚车禁纹。
再踏裂冻土,逼营地乱起来。
妖兵一乱,人族有机会跑。
寒沼妖使也会被逼出来。
夜彻底落下时,荒原安静得瘆人。
只有风,和营地里时不时传来的惨叫。
黄辰吞下一枚补元丹,调匀呼吸,催动敛息术。
整个人的气机瞬间沉了下去,连血肉热意都收敛大半。接着他取出定风珠,压住周身衣摆和脚边沙响,贴着地面低掠过去。
黑暗里,他像一块移动的冷石。
第一辆囚车边,有两头妖兵抱着骨叉打盹。
黄辰从车后钻出,左手捂住其中一个的嘴,右拳轰进对方后心。
砰。
闷响被风声吃掉大半。
那妖兵脊骨断裂,连挣扎都没来得及,软成一滩。
另一个刚睁眼,黄辰手里的带血骨刀已经抹过它喉咙。
热血喷在囚车木栏上,转眼被寒气凝成暗色冰壳。
车里的人缩成一团,瞳孔放大,死死看着他。
黄辰压低声音:“别叫。
”
里面有人喉结滚了滚,拼命点头。
灭魂凿·残被他反手钉入禁纹节点。
咔。
青蓝光纹一颤,裂开细缝。
再一下。
整片禁纹忽明忽暗,随即啪地炸散成碎光。
“听着,等会儿乱起来,往东北跑。那里有断沟,能藏人。
”
囚车里一个断了半截袖子的汉子哑声道:“恩公,还有另外两车……”
“我去开。”
黄辰扯断门锁,把人放了出来,又如法炮制,连续破掉另外两辆囚车的禁纹。
第三辆车打开时,里面缩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
正是白日里扑出去救老人的那个。
他爬出来时腿都在发抖,脸上还沾着冻泥和血痂。黄辰多看了他一眼。
“还能跑?”
少年咬着牙:“能。
”
“叫什么?”
“岚骨。
”
黄辰点头,没再多问。
最后一辆囚车边,一个披鳞妖兵终于察觉不对,转头看见满地尸体,张口便要厉啸。
黄辰脚下一沉,山河踏岳靴轰然踏地。
咔嚓!
地面先是猛地一震,紧接着大片冻土像被重锤砸开的冰壳,当场朝下塌裂。裂纹顺着营地中央一路窜出去,帐篷、木桩、火盆全都东倒西歪,数名妖兵连惨叫都没喊完,直接掉进裂开的寒泥坑里。
整个营地瞬间炸了。
“敌袭!
”
“有人劫奴!”
“守住矿缝!
”
乱吼声、鞭响声、哭喊声一下子全挤出来。
黄辰抓住岚骨肩膀,把人往外一推:“带他们跑!
”
说完,他顺手一刀劈翻冲来的妖兵,整个人借着崩塌地面往中央黑帐冲去。
黑帐轰地炸开。
一道青白影子从里面冲出,周身裹着腥寒水雾,手中三股叉直刺黄辰咽喉。
寒沼妖使来了。
它速度极快,出手就狠,叉尖抖出三点寒芒,连空气都被冻得吱吱作响。黄辰没躲,肩背猛地一沉,玄黄覆甲灵光浮起半寸,硬生生撞了上去。
噗!
水刺还是扎进了他左肩。
一股钻骨寒意当场往经脉里灌。
黄辰喉头一甜,脚步却半点没退,右手一把扣住叉杆,左拳轰向对方面门。
寒沼妖使没想到他会这么打,尖叫一声,尾巴猛抽过来,啪地扫在黄辰腰侧。
黄辰闷哼,腰腹火辣辣一片,人却借力贴得更近。
近身了。
这种水妖最怕被贴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