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灰烬,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下一瞬,玄甲巫监先动了。
他拖着那柄龟甲重锤,脚下一踏,地面“咔”地炸开一圈碎纹,整个人像块砸出的黑铁,直直撞了过来。
锤头还没到,先有一股腥咸湿冷的水煞扑脸,吹得黄辰眼皮都发沉。
黄辰没接。
他腰身一拧,山河踏岳靴猛地点地,整个人斜着滑开三丈。重锤擦着他身侧砸落,轰的一声,把原地那块裂土连同半截断柱一起砸成齑粉。
碎石混着黑水喷起,打在脸上生疼。
“躲?
”玄甲巫监声音发哑,甲缝里一缕缕乌光游走,“你能躲几锤?”
黄辰没回嘴。
他目光扫得快。乱营在塌。
左侧囚栏翻了一半,后头还有十几道瘦得脱形的人影被木栅和铁链堵住,正拼命往外挤。再远些,几个锁渠军士已经缓过神,正拿着短叉和骨鞭驱赶逃奴回头。
不能让他们重新聚拢。
黄辰脚下一蹬,不退反进,整个人贴着一道开裂的石坡冲了出去。
玄甲巫监以为他要抢攻,抬锤就追,甲片摩擦发出刺耳脆响。谁知黄辰身形一折,直接扑向左侧那片囚栏。
“找死!”后方一名锁渠军士刚吼出半句。
黄辰抬腿就是一脚。
山河踏岳靴砸在围栏石门边角,只听“喀嚓”一声闷爆,整扇石门从中裂开,向内歪倒。
里面的人先是一愣,紧跟着全疯了似的往外冲。
“别堵门!
顺坡下!”黄辰低喝,“往西侧裂缝跑,那里没人守!
”
几名苦役还在发懵,反倒是一个瘦黑少年最先反应过来。他一头乱发结着血痂,脸颊凹陷得只剩骨头,手腕上还拖着半截铁链,听见“西侧裂缝”四个字,眼睛猛地一亮。
“都跟我走!”那少年嗓子哑得厉害,“别往主道跑,主道有妖兵!
”
黄辰看了他一眼。
少年不过十五六岁,背脊却绷得像张拉满的弓,明明怕得腿都在抖,还是冲在最前头去拽人。
一个跌倒的妇人被他硬生生扯起,另一个腿断了的老苦役也被他拖着往外挪。
玄甲巫监已经追近。
黄辰抬手一引,定风珠在袖中一震,一股无形偏流斜切出去,刚好把玄甲巫监甩来的三道黑水矛带偏。水矛“噗噗噗”钉进旁边翻倒囚车,把厚木都蚀出三个窟窿。
“名字。”黄辰头也不回地问。
那瘦黑少年一边推人一边吼:“岚骨!”
“记住路,带他们撤。
”黄辰喝道,“别回头!”
“知道!
”
话音刚落,黄辰已转身冲向另一处石门。
第二道围栏更厚,门上还嵌着锁脉铁扣。
黄辰没时间细拆,提起玄铁刀劈在扣环上,火星一串乱跳,竟没劈开。他眉头一沉,左拳猛地砸下,巫族战体催到极限,拳骨上青筋暴起。
轰!
铁扣连着半截门柱一起崩断。
里面关着七八个祭槽苦役,个个浑身血污,眼神都发直了。有人刚爬出来两步,就被远处飞来的骨鞭抽翻。
黄辰顺手捡起地上一截断木,反手掷出。
那断木带着劲风,直接钉进挥鞭军士喉咙。
那人捂着脖子踉跄两步,栽进塌陷的黑水坑里,连叫都没叫全。
【击杀罪恶目标,获得业力值。
】
系统提示一闪而过。
黄辰没空细看。
他扯着嗓子吼了一句:“阿石!”
“大人!
俺也去这边!”混乱里立刻传来回应。
阿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坡下,正带着先前那几名人族把逃散的人往侧边赶。他左臂还挂着断链,跑起来一瘸一拐,嘴却没停:“走西边!
都听大人的!别往营火那边钻!
那边要塌了!”
黄辰看见他,心里稍定半分。
至少这帮人不是没头苍蝇。
玄甲巫监却彻底暴了。
“黄辰!”他一声怒吼,甲胄缝隙里竟亮起一道道暗蓝纹路,那纹路和黄辰此前从共工镇脉锁图录残篇里见过的母纹极像,只是更邪,更黑,像浸了尸水的锁链,密密麻麻爬满了半边胸甲。
一股更沉的威压压了下来。
黄辰肩头一沉,呼吸都滞了一下。
沉河跟这老东西根本不是一个层次。
若说沉河只是借祭渠之力撑起来的凶物,那玄甲巫监就是常年守在这条裂山祭渠上,把自己半条命都炼进去了。
眼下营地大乱,锁纹失控,他身上那股气机反倒被逼得越来越高,几乎已经顶到天仙门槛。
硬拖下去,死的是自己。
黄辰趁着后撤半步的空隙,心念一动,系统面板在眼前铺开。
【宿主:黄辰】
【状态:中度内伤、气血亏空、双臂震伤】
【当前战力评估:可短时爆发,不宜正面久战】
【支线任务进度:破坏断脉营祭脉核心(进行中)】
【第二环条件之一:夺取锁脉母纹(未完成)】
一眼扫完,黄辰直接关掉面板。
够了。
不能跟这老狗在开阔地耗。
主祭台。
那地方锁纹最乱,祭渠反噬最凶,玄甲巫监想护,又不得不靠近。
只要把人引过去,这战还有得打。
黄辰转身就走。
不是逃,是边打边撤,专挑塌陷最狠、黑水最深的地方踩。山河踏岳靴每次落下,都精准避开翻卷的地火和崩口。
玄甲巫监在后面狂追,几锤接一锤,砸得地面不停炸裂。
轰!
一锤从背后扫来。
黄辰来不及完全闪开,只能横刀硬架。
锤刀相撞的瞬间,他整条右臂都麻了,胸腔里翻起一阵腥甜,人被砸得离地横飞,撞断半根旗杆才落地。
“咳——”
一口血喷在碎石上,热得发烫。
“跑啊。”玄甲巫监一步步逼近,锤头拖过地面,后头留下一道焦黑长痕,“你不是挺会钻地沟么?
”
黄辰抹掉嘴角血,冷冷看着他,脚下却一点没停。
又退了两丈。
离主祭台更近了。
那里原本高出地面三层,此刻底座已经被祭渠反噬冲空了一半,四周石柱东倒西歪,黑链在空中绷紧又回弹,不时抽得火星乱炸。
台下黑水倒灌,像一锅烧开的墨汤,咕嘟咕嘟往外翻。
玄甲巫监显然也看出他在打什么主意,眼里凶光一闪,速度陡增,竟直接舍了试探,一锤照头砸下。
黄辰瞳孔一缩,定风珠瞬间催到极致。
无形风流从侧面撞上锤势,把那重锤生生偏开半寸。
就这半寸,救了命。
锤头擦着黄辰肩膀砸落,恐怖劲力依旧震得他半边身子发木,玄黄覆甲都被砸得闷响连连,肩骨像是被整块压裂。
他借势前扑,滚进主祭台边缘一片断碑后头。
“废物手段。
”玄甲巫监大步踏来,抬手一挥,六七道黑水矛从祭渠裂口里抽起,暴雨似的轰向断碑。
黄辰没躲在原地。
黑水矛砸下的前一瞬,他已贴地滑出,修罗血刃自下而上猛撩玄甲巫监膝侧甲缝。刺耳摩擦声炸开,火星四溅,只切开一层辅甲,连血都没见。
太硬了。
黄辰心里一沉。
玄甲巫监狞笑,提膝就撞。黄辰双臂交叉硬挡,整个人又被顶飞出去,背脊重重砸在祭台底座上,震得眼前发黑。
“小畜生。”玄甲巫监压了上来,“母纹在你手里,只会浪费。
”
黄辰喘着粗气,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玄甲巫监眉头一拧,下一瞬,黄辰手里多了件东西。
灭魂凿·残。
这件残器刚一现,周围阴风像被什么东西搅乱了。
凿身灰黑,边缘残缺,气息却凶得发冷。黄辰根本不给对方反应机会,贴着地面暴冲,抬手就把灭魂凿往玄甲巫监胸前砸去。
“找死!”
玄甲巫监抬锤封挡。
铛!
一声爆响。
重锤竟被震得偏开半尺。
更怪的是,玄甲巫监胸甲缝隙里那些游走的拘魂辅纹,在灭魂凿靠近的一瞬,像被烙铁烫过一样,接连熄了三道。
甲内顿时传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
黄辰眼里寒光一闪。
果然有用。
这老狗的龟甲重铠不只是护甲,里头还嵌着拘魂、锁脉一类的辅纹,正适合被灭魂凿克。
黄辰不退,拳、肘、膝全压了上去,招式凶得近乎不要命。玄甲巫监一时被逼得后撤两步,随即怒极,重锤横扫,硬把黄辰砸得翻出去。
黄辰落地的一刻,双臂已经抖得有些不听使唤。
骨头在响。
手心全裂了。
可玄甲巫监也不好受。
他胸前那片龟甲多出一道细裂,里面暗蓝色的纹光明显乱了,像被人从内部撬松了一角。
“好。
”玄甲巫监呼吸变重,声音却更阴了,“原来你还藏着这种东西。”
黄辰吐了口血沫,没说话。
两人绕着主祭台再度对冲。
一追一撞,几乎每一步都踩在崩裂边缘。
黑水时而卷上脚踝,冷得刺骨,下一刻又有地火从裂缝里喷出来,烤得皮肉发紧。四面八方全是惨叫、垮塌、兽吼和钟鸣,整座断脉营像只快被扯烂的兽尸,正从里到外一起崩。
远处,阿石的声音还在风里断断续续传来。
“大人这边顶着!
都快走!谁敢往回跑,俺也去把你踹下去!
”
岚骨也在喊:“老人先过!让开!
让开!”
黄辰听见了,胸口那口火反倒更旺。
拖得越久,逃出去的人越多。
那就值。
玄甲巫监却已经杀红了眼。他忽然立在原地,双手握锤,高高举起,整个主祭台四周的黑链都跟着嗡鸣起来。
数十道细小锁纹顺着地面朝黄辰脚下蔓延,像活蛇一样往上缠。
黄辰立刻跃起。
玄甲巫监等的就是这一刻。
轰!
重锤砸在主祭台底座侧面。
不是黄辰,是祭台。
整座主祭台猛地一歪,底下空腔里传出轰隆闷响,大片石块和黑水一起塌陷下去。原本绷紧的几道黑链瞬间失衡,抽鞭一样乱甩,逼得黄辰半空中无处借力。
可黄辰眼里没有慌,反而骤然一亮。
中计了。
他就是在等玄甲巫监自己砸台。
一旦底座再裂,这老东西为了稳住祭台,身形就一定会露出破绽。
果然。
玄甲巫监一锤砸出后,左胸那片甲胄被反震得微微掀起,暗蓝纹路骤乱,胸前那道细裂张得更开,里面隐约露出一抹发黑的锁纹核心。
黄辰脚尖在一截甩来的黑链上一点,借力前扑。
巫杀七式,贴脸爆发!
第一式,撞肘开门。
第二式,裂空崩拳。
第三式,沉肩压身。
一连三击,全部砸在玄甲巫监胸前那道裂缝上。
玄甲巫监怒吼着抬锤,黄辰却根本不闪,任由那锤柄撞在自己肋下,喀的一声闷响,肋骨都不知断了几根。他借着这股撞力,右拳猛地楔进胸甲缝隙,左手的灭魂凿·残随之狠砸进去。
“给我出来!”
黄辰满口是血,五指死扣,手背青筋暴起。
玄甲巫监整个人剧震,喉咙里爆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胸甲内那些拘魂辅纹大片大片熄灭,像被人一把掐断了根。
黄辰指尖终于抓住了那东西——
冰冷,黏腻,像一截泡久了尸水的骨片。
他猛地一扯!
噗!
半枚发黑的锁脉母纹,被他连着血丝和碎甲,硬生生从玄甲巫监胸腔护纹里抠了出来。
“啊——!”
玄甲巫监双目赤红,反手一掌轰在黄辰胸口。
黄辰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塌陷的祭台边连滚数圈,撞上一根断柱才停下。口鼻里全是血,眼前发花,双臂麻得几乎抬不起来。
可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枚母纹。
发黑的纹片在掌心跳动,像活物一样挣扎,边缘不断渗出阴冷黑气。
系统提示几乎同时在脑海里炸开。
【检测到任务关键物:锁脉母纹(半枚)】
【支线任务第二环条件之一已达成】
【当前进度更新】
黄辰咧了咧嘴,刚想撑起身,前方却传来一阵更狂暴的锁链轰鸣。
玄甲巫监没有倒。
他半跪在主祭台边,胸前大片甲胄碎裂,里面一个血窟窿似的缺口清清楚楚暴露出来。
失去半枚母纹后,他身上那股逼近天仙门槛的气机一下跌了一截,连呼吸都乱了,嘴里不断往外呛血。
可越是这样,他那张脸越狰狞。
“还我……”他抬起头,满嘴血沫,眼珠几乎要瞪裂,“把母纹……还我!”
黄辰扶着断柱站起,胸口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黑纹残片,又看向前方摇摇欲坠的主祭台,喉结滚了一下,慢慢把灭魂凿重新提了起来。
夜里风更大了。
祭台上最后那盏青火灯,忽然“啪”地炸成两半。
祭台上最后那盏青火灯炸开后,四下骤然一暗,紧接着,整座主祭台底部爆出更刺耳的锁链摩擦声。不是一根两根,是埋在地下、缠在石壁、贯穿祭渠的所有黑链,都在这一刻疯了似的颤。
哗啦——
哗啦啦——
黑链抽打祭台边缘,碎石乱飞,腥臭的黑水从裂缝里一股股涌上来。空气里全是铁锈味、焦煳味,还有一股祭炼多年留下的腐血腥气,呛得人胸口发闷。
黄辰扶着断柱,硬生生把那口翻上来的血咽回去。
肋下断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刮肉。
胸口那一掌更狠,玄甲巫监临死反扑前那股力道,差点把他五脏都震出来。可他没时间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