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压到山脊的时候,北麓还在冒烟。
背风石谷外,碎石缝里不断往外渗着淡黑色的寒水,落在地上,嗤嗤冒白气。空气里混着血腥、焦糊和一种潮冷腐味,像刚烧完的祭场又被冰水浸过,闻久了,喉咙都发涩。
黄辰扶着石壁,慢慢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气。
胸口旧伤还没合拢,先前在祭坛下硬扛反噬留下的裂痛还在,呼吸一深,肋下就像被钝刀来回刮。
他低头看了眼掌心,血色已经没先前那样刺目,可指缝间仍残着淡淡的黑红。
不能再往里冲。
至少现在不行。
他转过身,看向石谷另一头那十几名被带出来的残余祭品人族。
那些人脸色发灰,嘴唇干裂,身上还缠着没来得及完全扯净的锁绳和祭布,一个个缩在风里,像被冻透的草根。
岚骨正蹲在一名妇人旁边,用破石片削一根木杖,动作又快又稳。
见黄辰走来,少年立刻站起身,声音压得低低的。
“大人,洞口我看过了,里面不深,能避风,后面还有条窄缝,能钻到山背面。
”
黄辰点了点头。
“有水吗?
”
“有。”岚骨抹了把脸上的灰,“往里二十多步,石缝在滴,接一会儿就够喝。
”
黄辰没多说,抬手指了三处地方。
“洞口左侧堆石,做一道矮障。
右侧挂碎布,风一吹会响,当警戒。最里面别生明火,拿热石取暖。
”
岚骨听得极认真,连着点头。
“大人,我记住了。
”
黄辰又看向那些幸存者,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子。
“从这里往南下坡,两百步有条塌沟,顺沟走,能绕开北麓主道。
要是真有追兵来,不要往高处跑,钻石缝,散开,三人一组。”
那几名还能站稳的人连忙应声。
有人嗓子都哑了,还是强撑着说了句“恩公”。
黄辰摆了下手,没接这话。
他在洞口外布了个最粗浅的遮痕手段,把碎石、断骨、烧黑的祭木拖来,故意弄出一片坍塌后的乱相。又从怀里摸出几张废旧符纸,撕成细条,埋进风口,只要有人踩近,气流一变,他立刻能察觉。
忙完这些,他蹲下身,取了只石碗,亲手接了半碗净水,递给一个最虚弱的老者。
老者双手发抖,差点没捧稳。
黄辰按住石碗边缘,等对方喝下去,才松手。
风从谷外卷进来,带起灰烬和碎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天边最后一抹残红正慢慢沉下去,北麓那些崩开的山纹却在暮色里显得更狰狞,像大地被人硬生生撕开了几道口子。
岚骨凑近一步,声音更低。
“大人,你还要出去?”
“嗯。
”
“外面还会有人来。”
“我知道。
”
岚骨咬了咬牙,手里那根刚削好的木杖都攥得发白。
“那我跟你——”
“不用。
”
黄辰看了他一眼。
“你留在这,比跟着我有用。
”
岚骨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低下头。
“大人放心,我守着他们。
”
黄辰抬手,按了按少年肩膀。岚骨身子一僵,像没料到这一下,随即又绷得更直。
“夜里别逞强。真出事,先带人走。
”
“是,大人。”
黄辰转身,刚迈出两步,脚下忽然一顿。
山风里,多出了一股不对劲的水腥气。
不是死水,不是祭渠残流。
是活的,带着强压、带着规整杀气,像深河拍岸前的暗潮,先低低伏着,再一寸寸压过来。
黄辰眼神一冷,立刻收敛气息,翻上谷口一块裂岩。
下一刻,远处乱石坡后,数道身影接连掠出。
一共七人。
为首那人身量极高,披一身深青重甲,甲片不是铁,不是铜,倒像某种巨兽脊鳞压铸而成,边缘泛着幽蓝水纹。肩后斜背一杆长槊,槊锋狭长,通体乌沉,尾端缠着暗红皮索,每走一步,地上的碎冰都无声裂开。
黄辰眯起眼。
这股气息,和沉河、玄甲巫监都不一样。
那不是靠祭渠、锁脉、外物硬垫上去的凶狠,而是一种更正统、更厚实的血脉压迫感,像江海深处压了千年的寒潮,没出声,先叫人胸口发闷。
其余六人分列两侧,步伐齐整,腰悬骨刀与短戟,背后都负着圆形水纹盾。
甲胄样式相近,明显是一支成体系的战士,不是临时拼凑的杂兵。
黄辰伏在高石阴影里,手指轻轻搭上修罗血刃的刀柄。
那高大男子忽然停步,抬头看向祭坛废墟方向,鼻翼微动,像在辨认风里的味道。
片刻后,他冷冷开口。
“血、火、拘魂灰,还有外来法器的气。”
“北麓祭场就是毁在这里。
”
他声音不算大,却沉得像石头砸进冰河,尾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左侧一名战士低声道:“厉统领,要不要搜谷?
”
厉统领。
黄辰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那高大男子伸手摘下背后长槊,槊锋斜指地面。
“搜。
”
“活口带回去。反抗者,格杀。
”
话音刚落,七人同时动了。
没有乱,也没有喊杀。
两人绕后,两人贴崖,两人压正面,最前方那高大男子居中推进,槊势未发,阵势已成。寒水灵机和地底残火竟在他们脚下被牵出两股细流,彼此缠卷,像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黄辰瞳孔微缩。
水火战阵。
而且不是寒魄渡那种粗糙拼接货,是真正练过的。
再躲没意义了。
黄辰脚下一蹬,整个人自裂岩后翻落,砰一声踩碎一地碎石,拦在谷前。
那六名战士几乎同时止步,盾起、戟平、步子一错,阵纹瞬间扣紧。
为首男子看见黄辰,目光落在他胸前未干的血迹和手里那柄血刃上,眼底杀意立刻沉了下去。
“就是你?
”
黄辰没答,先扫了对方一眼。
近了看,这人眉骨极高,肤色带着常年浸寒水后的青白,左颈有三道暗红旧疤,一直没入甲领。
最扎眼的是他的眼睛,瞳仁深黑,外围却隐着一圈极淡的水蓝,像冰下暗流。
“你是谁?
”黄辰反问。
那人槊锋一抬,直指黄辰咽喉。
“共工部主脉,厉沉槊。”
“北麓祭场,是你炸的?
”
风声在两人之间卷了一圈。
黄辰听见石洞里传来极轻的抽气声。
岚骨他们显然也发现外面不对了。
他没回头,只淡淡道:“不是。
”
厉沉槊冷笑了一声。
“祭坛塌了,拘魂火散了,周围只剩你一个浑身带血的外来修士。
你说不是?”
“谁信?
”
黄辰抬起眼。
“你不信,可以再多看两眼。
”
厉沉槊眉头一压。
下一瞬,他脚下轰然踏裂地面,整个人像一头出闸的凶兽,长槊撕开寒风,直刺黄辰胸口旧伤。
这一槊太快。
黄辰侧身,槊锋擦着肋下扫过,带起一串血珠。
还没落地,左右两侧战士已经同时压上,短戟、骨刀、水盾一并合拢,地上的寒水和余火被战阵牵引,化作两圈缠杀光纹,猛地锁向黄辰双腿。
“拿下!
”
厉沉槊低喝。
黄辰心头火起。
真他妈够直接。
他伤势未复,不愿久缠,脚下山河踏岳靴猛地一震,整个人硬生生拔高半丈,避开下方锁纹。
半空中修罗血刃横斩,劈得一面水纹盾轰然震鸣,那名主脉战士闷哼后退,手臂筋肉都鼓了起来。
可下一刻,第二名、第三名战士已经补位。
阵势丝毫不乱。
黄辰落地的瞬间,胸口伤口又崩开一线,热血沿衣襟淌下。
他呼吸一沉,耳边尽是水火交缠的轰响,脚下土地都开始发红发黑,像要把他困死在中央。
厉沉槊一步逼近,槊杆翻转,横扫千斤。
“外来贼子,也敢插手我共工部祭脉!”
砰!
黄辰双臂交错,硬接这一槊,人被震得连退三步,脚后跟在地上犁出长痕。
喉头一甜。
血差点喷出来。
他抬手抹掉嘴角血迹,眼底也压出狠色。
既然这帮人不肯先听,那就打到他们停手。
黄辰反手拍向胸口,体内那道才初成不久、一直未真正展开过的脉火之力猛然炸开。
“开——”
轰!
方圆数十丈的地面骤然一沉。
不是塌,是灵机被强行压了下去。
寒水脉残流、祭坛拘魂余火、山腹里还没散净的怨血煞气,被一股更凶横的力量一把拽出,拧在一起,化成大片翻卷的血红战域。
红得发黑,黑里又透亮,像整片地皮都在燃,又像暗河底下全是滚烫的血。
厉沉槊脸色第一次变了。
“这是什么?”
黄辰没答。
脉火战域一开,他胸口伤势像被火钩子狠狠扯住,疼得头皮都发麻。可那股压场之力也在同时铺开,六名主脉战士脚下阵纹接连扭曲,寒水和余火的调度瞬间失衡。
一人盾碎。
一人戟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