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辰踏进阵眼石台所在的石坪时,靴底还沾着山外带回来的冷泥。
他没有立刻说话。
先扫了一眼四周。
石台周边新添了两层遮光布,谷内火把也压了火头,只留暗红的芯,照得人脸发沉。
几名轮值的年轻护卫守在外圈,一见他回来,肩膀都松了点,又马上站直。
老铁正在石台旁蹲着,拿根短木棍在地上划线。
听见脚步,他抬头骂了一句:“你总算肯真进谷了。我还当你又要在外头绕一宿,把自己当天上的鹰使唤。
”
黄辰扯了下嘴角,没接这句玩笑。
他走到石台前,先把神念往谷阵里探了一遍。
阵纹运转平稳,地气没乱,先前埋下的几处应激符点也还安静。确认没有外来气机混进来,他才吐出口浊气,抬手按了按眉心。
“伤口呢?”
老铁站起身,盯着他胸腹和左臂看。
“没裂。”
黄辰说完,目光转向石台另一边。
囚仓老者裹着旧皮袄坐在矮凳上,身前摆着那块从妖市线里缴来的契牌。旁边还站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正是获救矿奴乙,手里端着个缺口陶碗,碗里是刚热过的黑药汤,热气往上冒,混着药味和骨灰味,闻着发涩。
“都在。”
黄辰开口。
“说吧。”
获救矿奴乙明显有点紧张,见黄辰视线落到自己身上,喉头滚了滚,连忙把药碗递上去。
“黄、黄大人,先喝口热的。刚熬开的,里头加了点回气草根。
”
黄辰接过来,仰头喝了半碗。
药苦得发麻,舌根都发涩。
他没皱眉,随手把碗放在石台边上:“你先说。”
矿奴乙下意识看了眼老铁。
老铁摆摆手:“别磨叽,怎么瞧见的就怎么讲。”
矿奴乙这才压低声音:“谷外那三处薄弱点,今夜头一波确实只是试探。
来的不算强,像是放出去探风的狗。可我们从两具尸身上摸出东西后,发现不对。
”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小截褐黑色骨签,双手递上。
黄辰接过骨签,手指一搓,表面沾着干掉的妖血和一点极细的红纹。
那红纹细得像头发丝。
若不是凑近了看,根本看不出是纹路,还会以为只是血痕。
“契纹分脉。”
黄辰眼神冷了点。
老铁点头:“对。我一开始也只当是普通寻踪手段,后来把那块妖市契牌拿来一对,纹路能接上。
”
他蹲下去,拿木棍在地上划出一套粗线图。
“你白天拿回来的妖市契牌,表面是交易印契,能证明‘货’从哪来,交到谁手里。
往深了拆,里头还埋着一层血契寻脉纹。这玩意不是一次性的,是一整套。
”
木棍一挑,地面土线被他分成主支两道。
“接单的买家拿的是分脉。
真正的坐标源头,在母盘。母盘不毁,哪怕杀光这一拨,下头还是能顺着印记继续追,继续买,继续挂人。
”
夜风吹过石台边角,火苗轻轻晃了下。
黄辰垂眼盯着地上的线,没出声。
老铁太熟他这副表情了。
这不是在犹豫。
这是在算。
算路,算人,算值不值,算今晚这一脚是不是该直接踩进去。
囚仓老者这时忽然抬起枯瘦的手,点了点石台上的契牌。
“还不止这个。
”
他的声音发干,像砂纸在磨木头。
黄辰看向他:“你认出别的了?
”
“刚认出来。”
囚仓老者把契牌翻了个面,借着火光,把边缘一圈极浅的花纹指给黄辰看。
“你看这里。不是妖纹,是拘魂纹里的一支旧样。
”
黄辰眯了眯眼。
那圈花纹极淡,嵌在契牌骨边内侧,不像寻脉纹那样张扬,倒像刻意藏起来的暗记。
纹脚往内卷,尾端带钩,像一朵半开的黑花,花蕊处却多了三道锁线。
他脑子里掠过几道旧画面。
降魔金钵。
碎裂的收魂器。
还有先前追杀过来的玄天宗残线。
囚仓老者盯着那圈纹,眼皮慢慢跳了下。
“老头子年轻时,被押过几次转运囚仓,见过收魂法器。后来在寒路上,又见过一次仙修拿的金钵。
再后来,谷外你杀掉的玄天宗追兵,尸首旁碎掉的收魂纹,也有同一脉的手法。”
他说一句,火光就在他脸上的皱纹里跳一下。
“过路地仙那只降魔金钵,用的是外显镇魂纹。玄天宗追兵甲和玄天宗追兵乙用过的收魂纹,更阴,更窄,像是同门里拆出来的旁支法。
眼前这块契牌边上的花纹,根子却是一条。”
老铁听得皱眉:“你的意思是,妖市后面不只是一帮贩奴的妖修?
”
囚仓老者缓缓点头。
“八成还勾着仙门残线。
未必是整座宗门,可能只是断下来的一截。人卖出去,魂再抽走,血脉印再留着,生人死魂都不浪费。
”
获救矿奴乙听到这里,脸色都白了。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压得更低:“难怪……难怪先前有几个被挂牌的人,明明已经快断气了,他们还不肯直接宰。
说是什么‘骨还没凉透,价就要跌’。”
老铁骂了一声,抬脚就把旁边一块碎石踢翻。
石子滚出几丈远,撞到石壁,发出一串脆响。
石台边一时安静下来。
药锅咕嘟咕嘟地响着。
远处有人打了个喷嚏,又赶紧憋住。
黄辰抬手,重新拿起那块妖市契牌。契牌入手冰凉,像摸着一块泡过尸水的老骨,内里还透着若有若无的血意。
那股气机极细,顺着他的掌纹往上爬,像要往识海里钻。
他掌心气血一震,直接把那点试探震散。
“母盘在哪,能不能反推?”
老铁沉声道:“能试。
可谷里没人比你更适合去。”
他说得直。
半点不拐弯。
“这东西藏得深,寻常人带着契牌靠近,容易先被反锁。
你有敛息术,有人道匿息纱,还能压住自身气血。再加上你先前缴过一批妖市杂碎的东西,气机好伪装。
”
黄辰“嗯”了一声。
他把契牌放回石台,手指在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骨灯坡。”
老铁抬头:“你也觉得源头在那?
”
“第九十一章那条线没断干净。”
黄辰看着契牌,声音不高。
“外据点能挂牌,能转手,能分发寻脉印,母盘多半就在骨灯坡这种地方压着。离山路近,离妖市主场又不算近。
真出事,够它切尾脱身。”
囚仓老者点头:“对。
外据点最适合做这种脏活。出了岔子,往上头一推,说是
买家照接,货照卖,线不断。”
老铁咧了咧嘴,没笑出来。
“妈的,脏得流油。”
黄辰没接话。
他缓缓吐息,转而闭目,唤出系统面板。
淡金色的光幕在识海中铺开,冷冷悬着。
【宿主:黄辰】
【境界:地仙后期】
【战体:中级巫族战体·高补全】
【业力:可用】
【功德:稳定】
【核心道具:人道匿息纱、十二品业火红莲(仿品)、定风珠】
他视线一一扫过去。
境界稳着。
战体经过前面几场硬仗,补全度又往上抬了一截,筋骨与血气的承载都比先前更扎实。业力还有余,功德也没乱,真要再开一场副本,不至于两手空空。
只是累。
不是伤得动不了的累,是那种连续几章杀下来,骨头缝里都压着战意和疲乏的累。
他按了按虎口。
那里还有旧裂口结出的硬痂,发紧。
老铁见他半天没说话,忍不住道:“怎么,撑不住就明天白天再算。今夜谷里有我和几个老家伙盯着,外头那帮畜生翻不起浪。
”
黄辰睁眼,看了他一眼。
“明天白天,母盘可能就换地方了。
”
老铁闭嘴了。
这话没错。
妖市这种地方,闻到一点不对劲,就会立刻抽线缩头。尤其骨灯坡已经折进去一批人,后面只要稍微聪明点,今晚就会开始洗痕迹。
囚仓老者缓缓道:“拖不得。”
获救矿奴乙也跟着咬牙:“黄大人,要是真要去,我能带路到外圈。
我先前被转运过一次,记得骨灯坡附近一段石道和骨灯架子的摆法。”
黄辰摇头。
“不用。你留谷里。
”
矿奴乙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低下头:“是。”
就在这时,识海中忽地一震。
熟悉的冰冷提示音炸开。
【叮!
检测到持续性人族贩卖链条与血契追索源头。】
【支线任务触发:斩断妖市线】
【任务内容:】
【1.潜入妖市外据点“骨灯坡”】
【2.毁去血契寻脉纹母盘】
【3.救出被挂牌贩卖的人族】
【任务奖励:业力26000,功德12000】
【是否接取:已默认接取】
黄辰眼底金光一闪,又迅速沉下去。
老铁一看他神色,就猜到个七七八八:“系统又响了?”
“嗯。
”
“奖励呢?”
“二万六业力,一万二功德。
”
老铁吸了口凉气,随即骂道:“那他妈得是多大一条线,才能给这么多。”
黄辰把契牌重新攥进掌心。
“够脏,才值这个价。”
风又大了点。
谷口方向的警铃骨片被吹得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当啷声。
石坪上的几个人都沉默了片刻。
黄辰先动了。
他走到阵眼石台中心,抬手按在石面上。
阵眼下方温热,地脉之气还在稳稳托着整座小谷。几息后,他把人道匿息纱从怀里取出来,递向老铁。
老铁一愣:“给我?”
“谷口比我更需要它。
”
黄辰看着他。
“我离谷后,妖市那边未必立刻知道。
玄天宗残线却说不准。匿息纱罩在谷口主风道上,再叠你那几层土法遮光阵,能把薪火的生气压掉大半。
”
老铁没立刻接。
他盯着那层薄纱,咂了下嘴:“你没这个,进骨灯坡更险。
”
“我还有敛息术。”
黄辰道。
“还有契牌伪装。”
囚仓老者也开口:“拿着吧。
谷口若真被顺藤摸过来,这东西比放在他身上更值。”
老铁这才把人道匿息纱接过去。
他动作少见地慢了点,粗糙手指捏着纱角,像怕给弄坏。接过后,他抬头看向黄辰,咧嘴想说点硬气话,到了嘴边却只挤出一句:“别死外头。
不然这纱我都不晓得怎么还你。”
黄辰嗤了一声。
“你先学会别把它当擦锅布。”
老铁总算笑了一下,骂道:“滚你的。
”
气氛松了半口。
黄辰转身又从储物里摸出两样东西,一枚传音玉简,一张留痕石小片,放到石台上。
“若谷外再来人,先别追。把行踪、气机、人数记下来。
留痕石能存一段影。真撑不住,就按撤离预案走,别硬顶。
”
老铁点头:“记着。”
囚仓老者眯眼看着那枚妖市契牌,忽然补了一句:“骨灯坡若真有母盘,附近多半会放拘魂花纹的副禁。
那东西吃惊魂,乱碰容易把被卖的人先震死。你若要下手,记得先截纹路,再断盘。
”
黄辰看了他一眼:“你会解?”
“只会认旧样。
”
囚仓老者咳了两声,声音发闷。
“年轻时见得多,记住了几种死法。
”
获救矿奴乙在旁边听得手脚发冷,还是硬撑着道:“黄大人,骨灯坡那边有股甜腥味,像烂肉泡糖水。真到了附近,闻见那味,多半就不远了。
”
黄辰点头,把这句也记下。
石坪外忽然有脚步声靠近,一名轮值少年探头进来,低声道:“铁叔,谷口风向转了,西侧遮布要不要再压一层石?
”
老铁把人道匿息纱往怀里一塞,立刻回头吼:“压!都压紧!
再把灰炭盆搬过去,别让生气往外顶!”
“是!
”
少年转身就跑。
老铁回过头,冲黄辰伸手:“契牌给我再看看。
”
黄辰把东西扔过去。
老铁接住,眯着眼来回翻了两遍,忽然把契牌又塞回黄辰手里:“算了,这玩意跟长了牙似的,看久了烦。
你拿着更顺手。路上要是撞见买家,兴许还能糊弄一阵。
”
黄辰把契牌收起,顺手把黑风兜披上。
兜帽压下来,半张脸顿时沉进阴影里。
他又把玄黄覆甲收敛到内层,只留最基础的防护,不让外在气机太扎眼。定风珠没取出来,只压在袖中备用。
业火红莲也沉在识海深处,不到要命的时候不动。
这些东西,他一件都没忘。
每一样都得算着用。
老铁看他一层层整理,嘴里还在不停:“你从西涧后那条裂缝出去,别走正道。
那边我白天让人铺了浮灰,寻常脚印压不上。出了谷口往北折,先借碎石滩把味冲掉,再转骨林。
”
黄辰边听边点头。
“若我两日内不回——”
“闭嘴。
”
老铁脸一黑,直接打断。
“这种屁话别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