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里的火不是火,是一团团被拘住的人魂,时明时暗,照得城墙上的护城阵纹像一条条发红的血筋,在夜里缓缓蠕动。
每隔一刻钟,城头便有一队巡城妖兵走过。
甲片碰撞声,锁链拖地声,夹着粗野的骂骂咧咧。
“快点推!
”
“这批是给西坊验货的,耽误了时辰,剥了你们皮!”
“妈的,又死了两个?
死了也给老子拖进去,骨肉还有价!”
黄辰眯起眼,视线顺着那几辆骨车往前移。
车上关着人。
老的,少的,男女都有,嘴里塞着脏布,手脚反绑。
最前面那辆上甚至叠了七八个孩子,挤得像待宰的牲口,最上头那个不过七八岁,脸色青白,眼皮半耷着,连哭都没力气。
黄辰的手指按在泥里,慢慢收紧。
泥水从指缝里挤出来。
他没动。
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西偏门的守卫共有三轮,外轮六妖,内轮四妖,暗处至少还藏着两名持弩者。
门楼下方嵌着一块半人高的黑骨阵牌,凡是押运骨车靠近,阵牌便亮一次,验的是兵符与押运纹印。
硬闯当然能闯。
以他现在天仙初期的修为,加上业火红莲、人道镇狱碑、玄黄覆甲,就算把这道偏门硬生生砸穿,也未必冲不进去。
可冲进去之后呢。
万妖城不是骨灯坡,不是骸月潭,更不是断脉营那种偏据点。这里是外层城防,是血宴前站,是成千上万妖物盘踞的地方。
只要他动静一大,情报未拿全,被押的人族也只会死得更快。
黄辰吐出一口极细的气,缓缓摸出那枚巡城兵符。
裂牙妖将的兵符。
骨质森白,边缘有犬齿状倒刺,符背刻着一只撕裂喉骨的獠狼图纹。
指尖碰上去时,他脑子里又闪过第100章拼出来的那些旧线索,旧村,血火,逃散的人,那个倒在泥里的老者。
他眼角微微一跳。
“先记着。”
黄辰在心里吐出这三个字,把那股往上翻的杀意重新压了下去。
片刻后,第二轮押奴车靠近偏门。
跟车的是三个边军模样的妖兵,两高一矮,身上都沾着泥水和血浆。
最后那名瘦高妖兵打了个呵欠,走过骨沟边缘时脚步一偏,竟独自拐进了阴处,显然是想偷个懒顺便撒尿。
黄辰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起身无声,像一缕贴地游开的黑烟。
那妖兵刚解开腰带,后颈便一凉。
一只手从后方捂住了它的嘴,另一只手短促一拧。
咔嚓。
颈骨断了。
那妖兵连呜咽都没能发出,身体软了下去。
黄辰把尸体拖进骨沟更深处,扒下它的外甲和押运腰牌,动作快得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灰骨面的残余幻化配合烬息敛脉法,足够把气息和体型都遮过去。
再加上裂牙妖将的巡城兵符。
混进去,不难。
难的是进去之后怎么带着情报和人一起出来。
黄辰套上那副沾血的边军皮甲,肩背微微佝起,故意把步子踩得粗重了些,随后提起那妖兵留下的骨鞭,朝偏门车队方向快步赶去。
队尾一名押车妖兵回头瞥了他一眼。
“你他娘跑哪去了?
”
黄辰低了低头,声音压得沙哑。
“那崽子在车里吐了,我去后头拿捆绳。
”
那妖兵呸了一口。
“赶紧的,西坊催得凶,误了时辰,裂牙将军那边都得问责。
”
黄辰晃了晃手中的兵符,没再说话。
对方看清兵符花纹,眼神顿时收了几分,骂归骂,终究没再盘问。
车队很快驶到偏门前。
黑骨阵牌亮起,红光从车轮一路扫到押运者脚下。
黄辰把兵符按上去,符纹与阵牌一触,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像热油泼进血里。
红光停了两息。
随后放行。
厚重骨门朝内裂开一线,腐甜气息猛地涌了出来。
黄辰跟着车队进城,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街,不是楼,而是一排高高挑起的人骨灯架。
灯架一根根插在街旁,骨节打磨得油亮,顶端挂着血囊似的灯罩。
灯光往下照,地面铺的并非青石,而是密密麻麻的碎骨砖,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踩在牙齿上。
再往前,是城中楼阙。
梁是巨大的白骨,柱是裹着筋膜的黑木,檐下垂着风干的人皮幡。坊市深处时不时传来剁骨声、油锅爆响声,还有哭嚎,被阵法压得断断续续,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黄辰眼底发冷,脚步却没乱。
押奴车队往西坊去,他则借着一次岔路盘查的机会,顺势拐入城务骨库所在的偏巷。
这一路,他已经观察过三处拘魂阵节点。
都是埋在街角骨灯下,阵盘极小,专门锁人魂,防的是俘虏自尽、逃窜,也兼做预警。
一旦有人大规模挣扎,阵纹便会震动周围数条街巷。
黄辰走到第一处节点前,像是随意整理绑腿,实则掌心已经覆上储物法器中的人道镇狱碑残体。
碑意沉落。
不见光,不见响。
地底那团拘魂阵纹却像被一块无形巨石压住,原本流转的血色瞬间滞了半拍,随后慢慢黯下去。
黄辰起身,继续往前。
第二处也一样。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靠近城务骨库。
骨库修得像一座倒扣的兽颅,门额挂着六块青黑骨牌,上书“押账”“验货”“转契”“备祭”“城税”“血册”。门口坐着两只烹灵坊杂役妖,长着枯瘦人形,脸上却生着一层细密黑鳞,正埋头翻看骨简。
其中一只打着哈欠骂道:“这批童子又不够斤两,活皮也嫩,坊主回头又得发火。”
另一只嘿嘿一笑。
“嫩才值钱。血宴前站要的是能叫、能哭、魂火旺的。
太老的,扔后锅就是了。”
黄辰眼皮垂了垂,提着骨鞭走过去。
“裂牙将军那边催着核单,西偏门新到一车,让我先看名册。”
黑鳞杂役抬头,先看他腰牌,再看兵符。
它显然有些忌惮裂牙妖将的名头,皱了皱鼻子,嘟囔道:“大半夜催什么催。”
嘴上骂,手还是把一枚骨钥丢了过来。
“进去左边第三架,血宴副册在上层。别乱碰别的,碰坏了账骨,卖了你都赔不起。
”
黄辰接过骨钥,嗯了一声,推门而入。
门后比外头更冷。
一排排骨架直立到屋顶,挂满骨简、活皮账页、封魂罐和押契木牌。空气里全是血腥、蜡油和陈旧药味,混在一起,冲得人喉头发苦。
地上还有细小的刮痕,像有人被拖行过无数次。
黄辰放轻脚步,迅速找到左边第三架。
最上层确实放着一卷血色皮册,边角钉着银灰骨片,封口处印有“血宴副本”四字。皮册下方还压着一张转运单,记录着三日后各坊送祭数量,童子三十六,少女二十四,壮年男丁四十,另有“活骨材”若干。
黄辰翻开第一页。
名字,编号,押送坊,验魂等级,去向。
一行行往下拉,像一串串死人名单。
翻到中段时,他的动作忽然停住。
册页最上方一行字,用的是赤金墨。
——统筹总监:金睛妖帅。
黄辰瞳孔微缩。
金睛妖帅。
这个名字的分量,远不是裂牙妖将能比。裂牙只是前线收血、押运、屠村的一把刀,金睛妖帅却已经摸到了整座万妖城血宴运转的中轴。
更让黄辰心底发沉的,是名册下方那枚烙印。
不是妖族印。
是玄天宗的护堂印。
火云缠剑,中间嵌一枚小小的玄纹钉痕,正是玄天宗护堂长老一脉惯用的印记。
第54章祖山那一夜,他砸了护堂,毁了不少东西,原以为玄天宗这条残线已经折了大半。没想到,这帮狗东西还有余党,甚至把手伸进了万妖城血宴。
黄辰把那几页迅速记进脑子,随后取出留痕石,将关键几页拓下一层浅影。
就在这时,骨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哭音。
像是小兽。
又像孩子被堵住嘴后憋出来的抽噎。
黄辰侧过头,目光掠向最里面那道垂骨帘。
哭声又响了一下。
很轻。
却让他眉骨一沉。
那不是账房储格,是内验间。
黄辰把血宴名册迅速卷起半卷,塞进怀里,随即收敛气息,贴着骨架闪向后方。
垂骨帘后是个狭窄石室,四壁嵌着拘魂钉,地面画着切魂验货的小阵。
阵中跪着四个孩子。
都不过十岁上下,两个男童,两个女童,脖子上套着细骨圈,嘴唇发白。旁边一名烹灵坊杂役妖正拿着骨刀,准备在其中一个男童眉心割开一线,看魂火成色。
男童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不……不要……”
杂役妖咂了咂嘴。
“别动,动坏了魂纹,价更低。”
它抬刀的瞬间,黄辰已经到了它身后。
一掌。
啪。
那只杂役妖连回头都来不及,头骨直接被拍进胸腔,身体一软,扑倒在阵边。
四个孩子全都吓傻了,连哭都忘了。
黄辰蹲下,声音压得极低。
“别出声。
”
其中最小的女童眼里全是惊惧,嘴唇抖得厉害。
黄辰抬手扯断她脖子上的骨圈,又用玄天魂钉残片边角挑开阵纹节点。
地上的切魂阵亮了一下,随即熄灭。
系统面板在他识海里轻轻一震。
【检测到宿主救下被祭炼人族童子四名。】
【获得小额功德。
】
黄辰没空细看数值,只把四个孩子拉到一处角落,塞给年纪最大的男童一张隐匿符。
“拿着。
”
“贴在身上,带他们往外走,别走正门,出去后贴着左墙跑,看见灭掉的骨灯就停。”
男童哆哆嗦嗦接过符,声音都变了。
“叔……叔叔……”
黄辰看了他一眼。
“能跑吗?
”
男童咬着牙点头。
黄辰正要带他们出去,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尖啸。
紧接着,是骨库门口那两只杂役妖的惊怒叫骂。
“谁动了内验间!
”
“来人!来人!
”
下一刻,整条街的血灯同时一抖。
咚——
咚——
咚——
城中钟鼓,猛地齐鸣。
那声音像重锤砸在骨头上,一声接一声,震得屋梁细灰簌簌往下掉。外头瞬间乱成一片,脚步声、吼叫声、骨哨声全都炸开了,原本还算有序的街巷一下绷紧,像一张骤然收拢的网。
“封街!”
“西坊骨库出事!
”
“所有偏巷锁死,一个活口都别放走!”
黄辰脸色微沉,带着四个孩子刚冲出内室,就见骨库门外血光大亮。
一队巡城妖兵已经堵住门口,长叉横起。
而更远处的街口,一顶由六名壮妖抬着的黑骨肩舆正缓缓停下。
肩舆前垂着半透明的人皮帘,帘后坐着个身形瘦高的妖物,手里拎着一把细长剔骨钩。它的脸白得发青,嘴角却一直带着笑,像个屠夫,也像个账房先生。
黄辰只是看了一眼,便猜出了身份。
烹灵坊主。
那妖物抬手掀开帘子,露出半边布满细针缝线的面孔。它目光先扫过骨库,再扫过地上的血迹,笑意更深。
“有意思。”
它的声音不高,却尖得像刮骨刀。
“大半夜的,竟有人敢来我的坊里偷账,还顺手抢货。”
它抬起剔骨钩,轻轻一点。
“封三街,闭六门。”
“把骨灯全点起来。
”
“我要看看,是哪条命这么硬。”
街口两侧,成排血灯轰然暴亮。
红光如潮,漫进骨库门槛,照得四个孩子脸色惨白。黄辰把他们往身后一压,目光已经落在右侧墙角那一段不算起眼的转运骨槽上。
那是运货的暗道。
窄。
脏。只能勉强容人弯腰穿过。
外头脚步越来越近,巡城妖兵的甲叶碰撞得急促刺耳,长叉尖端已经探进门内。烹灵坊主站在街口,慢条斯理地转了转手里的剔骨钩,像在等一块肉自己跳上砧板。
黄辰忽然抬手一甩。
两张魂灰符贴地炸开,灰雾滚起,瞬间吞没门前一丈之地。
几名冲得最快的妖兵刚闯进来,便被灰雾糊了满脸,眼前一黑,哀嚎着乱撞成一团。
“后退!
”
“雾里有东西!”
黄辰一把抓起那最小的女童,低喝一声。
“跟紧!”
他侧身撞向右墙,玄铁刀一闪,直接劈碎了半截骨栅。
碎骨飞溅,露出后方黑黢黢的转运骨槽,里面腥风扑面,潮湿发冷。
年纪最大的男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先钻了进去,另外两个孩子也连滚带爬跟上。
黄辰最后回身看了一眼。
灰雾正在翻滚。
血灯红得刺眼。
烹灵坊主站在街口,忽然抬了抬眼,正好隔着雾气与他对上。
那双眼睛细长,发亮,像两根淬了毒的针。
下一瞬,剔骨钩破空而来。
黄辰猛地低头,钩尖擦着他耳侧钉进墙里,整面骨墙“砰”地炸开,裂纹瞬间蔓延半丈。碎屑扑了他满肩,他面无表情,反手拔下那钩,往后一掷。
钩影倒飞。
雾里传来一声脆响。
烹灵坊主笑了一声。
“抓住他。
”
黄辰已经俯身钻进骨槽,手掌在后方重重一拍。
轰。
碎骨塌落,把入口堵了大半。
黑暗里,几个孩子压着哭声拼命往前爬,骨槽深处不断滴水,滴答,滴答,像有谁在洞底慢慢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