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辰从腥臭的水沟里翻上来时,脚下先是一滑,靴底碾碎了半截兽颅。白森森的骨茬埋在荒草和烂泥里,风一灌,骨缝里便呜呜作响,像谁在深夜里贴着耳边喘气。
他没有立刻松劲。
身后那十几名从高台下拖出来的祭品人族,个个脸色灰败,脚腕还留着铁扣磨出的血痕。
有人一路强撑,到这里终于腿一软,扑通跪进泥里,咳出来的全是血沫和泔臭。
黄辰回头扫了一眼。
“都别散。”
他声音不高,嗓子却压得发哑。
“先进骨坑,避风。能扶人的,扶一把。
别躺外头,夜里寒气钻骨,明天不用妖来抓,你们自己就先死一半。”
那几名还能动的成年男子咬着牙应了一声,手脚发抖,却还是硬撑着去扶旁边的人。
废弃兽骨坑不大,像是旧年妖兽啃剩下来的埋骨场。坑沿塌了半边,底下堆着厚厚骨粉,踩上去咯吱作响。
风里除了血腥,还有一股陈年腐皮混着湿土的味道,冲得人反胃。
一个年纪不大的妇人刚进坑,便捂着嘴干呕起来。
旁边瘦得脱相的老者也在抖,嘴唇发青,眼神却还死死盯着西北方向。那边隐隐有钟声压过夜风,沉,重,一下接一下,连骨坑里的碎骨都在轻颤。
黄辰抬手。
掌心红莲一闪,十二品业火红莲的仿品被他催出半尺虚影,悬在骨坑上方,火色不烈,却稳。
红光散开,像一层薄薄火幕,把夜里钻人的阴寒和暗处污秽气机都隔开了些。
坑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有人愣愣看着那团火,像看见了什么不敢碰的东西。也有人缩着肩,先是怕,随后才慢慢把冻僵的手伸出来,借那股暖意回一点血色。
黄辰盘膝坐在坑边一块凸起骨岩上,翻手取出几个布包和瓷瓶。
这些东西,有从烹灵坊抄来的,也有从外市账楼、骨灯坡一路攒下来的。
干粮被油纸包着,闻起来有股陈米和肉干混在一起的味道,不算好,却能顶命。伤药也杂,瓷瓶大小不一,有妖族自己用的粗劣止血粉,也有人族能受得住的回春散末。
他把东西分成几堆,直接推了下去。
“每人先拿一份,别抢。
”
“伤口深的,上白瓶。咳血的,先含半粒补元丹粉,别整颗吞,你们这副身子撑不住。
”
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中年汉子下意识接住布包,手都在抖。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卡了块砂石,半天才挤出一句。
“恩公……城里,城里是不是……”
“乱了。”
黄辰撕开自己肩侧被妖爪抓裂的衣口,露出底下泛黑的血肉。
他手指沾了药粉,面不改色地往伤处一按,疼得肌肉绷紧,额角青筋都鼓了一下。
“血宴高台塌了,烹灵坊也没了。
今晚万妖城睡不着。”
听见这话,坑里先是一静。
紧接着,有人低低哭了出来。
那哭声不大,像是憋了太久,嗓子已经哑到发不出调,只剩胸腔一抽一抽地震。
旁边的人也跟着红了眼,有个少年捏着干硬肉饼,咬了一口,没咽下去,先哭得把那口食全吐了出来。
黄辰没劝。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空。
他只是低头,把自己肋下的刀口缠紧,又取出一枚回春丹掰开,自己只吞了半颗。
药力入腹时像有热流往四肢冲,可那股暖意一碰到体内残缺的巫纹,立刻就被阵阵撕扯般的痛给顶了回来。
上级巫族战体的残缺处,又开始作怪了。
那不是单纯伤口疼。
像骨里埋了钩子,一呼一吸都在往血肉深处扯。
连番强攻、硬撼血宴阵机、又带人从暗渠里急遁半个时辰,终究还是把这副身体榨得太狠。
黄辰吐出一口带血腥味的浊气,闭目片刻,顺势唤出系统面板。
淡金色光幕在他眼前铺开。
修为一栏,天仙初期已彻底稳住。
气血、神魂、业火、阵器承压都还在可控范围内。可战体那一栏后头,却赫然浮着“残损加剧”的暗红提示,像一根刺,直直钉在视野里。
黄辰看了两眼,抬手散掉面板。
草。
稳是稳住了,疼也是真疼。
这时候,西北夜空里再度传来钟鸣。
当——
第一声落下时,骨坑里有人打了个哆嗦。
当——当——
第二声、第三声连着压过来,夜风里的妖气像都被搅动。
远处山脊后方,甚至能看到一缕缕火光在城头升起,赤红、惨白、幽绿,混成一大片,映得半边云都发脏。
黄辰抬眼,默默数着。
第四声。
第五声。
第六声。
坑里那名老者突然抓紧膝头,脸色唰地白了。
“九响……这是锁城大搜。”
他声音干得像砂纸摩擦。
“当年我被押进万妖城时听过一回。钟响九次,外市、内城、荒岭、血渠,全封。
巡城妖兵会放开嗅灵兽,所有暗道都要翻一遍。”
黄辰没接话,只继续数。
第七声。
第八声。
第九声钟鸣落下时,整片荒岭像被一只巨掌狠狠压了一把。连风都顿了一瞬。
紧接着,远处兽吼、兵甲摩擦、号角和骨笛声一齐炸起,杂乱得像一锅烧沸的血水。
头号死敌。
这四个字,黄辰不用谁说,也能猜到自己现在在万妖城那帮东西眼里值多大价。
一个瘦削男子吞了口唾沫,压着嗓子问:“恩公,他们会追到这里么?
”
“会。”
黄辰答得干脆。
“而且追得快。”
他说完,抬手点了两个人。
一个是先前在高台下替旁人挡过鞭子的中年汉子,肩宽,腿上有伤,但还撑得住。另一个是眼角开裂、一直没吭声的黑瘦青年,走暗路时脚步最稳。
“你们两个,叫什么?”
中年汉子忙道:“我叫沉河。
”
黑瘦青年咽了口血沫:“岚骨。”
黄辰看了岚骨一眼。
是他。
第78章补回来的那个失散少年,如今瘦得像根绷紧的骨签,眼里那股狠劲倒没散。
“还能走么?”
岚骨点头,没废话。
黄辰从怀里摸出一截裹油布的骨片,又取了半张兽皮,在上头飞快画下两道旧暗记和一段绕岭路线。
“沿西南第三道干沟走,遇到双岔枯柏往左,不要踩明道。
半路会看到三块竖着的黑石,石根底下埋着旧绳结,那是薪火外围暗哨的记号。”
他把兽皮塞给沉河,又把一枚示警石符递给岚骨。
“见到人,先报‘黑雨过脊,旧火未熄’。若对方接‘荒骨埋灯’,就是自己人。
接不上,立刻退。”
沉河捧着兽皮,手心全是汗。
“接到人之后呢?”
“带回来。
”
黄辰眼神压住他。
“别多嘴,别乱问,别把后头尾巴引回来。
你们两个要是被抓,兽皮先吃了,石符直接捏碎。”
岚骨攥紧石符,低声道:“明白。
”
两人刚要走,坑里忽然有个披散头发的妇人踉跄爬起来,一把拽住岚骨袖子。
“俺也去!
俺也去!我儿子还在——”
她话没说完,身子先软下去。
不是装的。
是饿,是伤,是一路强撑到这会儿终于彻底垮了。
岚骨手忙脚乱扶住她,沉河也急得满头是汗。坑里一下乱了几分,几个孩子也跟着哭出声来。
黄辰蹲下身,伸手在那妇人后颈一按,把人稳稳托住。
“你儿子叫什么?
”
“阿……阿石。”
妇人眼神都散了,还是死死抓着黄辰衣袖。
“他说……他说有人带他逃过……姓黄的大人……”
黄辰动作顿了顿。
不是眼前这批里的。
多半是先前被分流安置的人,消息兜兜转转传到了别处。
他把人轻轻放平,又把半粒补元丹化水,喂进她嘴里。
“先活着。”
“活着,才有见面的份。
”
那妇人眼泪一下就滚出来,嘴唇抖了半天,终究没再扑腾。
沉河和岚骨对视一眼,不敢耽搁,抓起东西便翻出骨坑,贴着荒草阴影往西南潜去。
他们才走没多久,黄辰耳边忽然动了动。
远处高空,有禽类破风的尖啸。
不是一只,是成队。
他起身掠到坑沿,借着夜色朝万妖城方向望去,只见几道金线般的流光正从城头拔起,在夜空里划出弧痕。
最前头那道尤其刺眼,双目处像悬着两粒烧红的金珠,隔着极远都让人皮肉发紧。
金睛妖帅。
这东西竟亲自出来了。
而在更高的城头上,还有一团淡青色云光迟迟不散。
云光中央,隐约能见一道盘坐人影,袖袍猎猎,面前悬着数枚镜轮般的法器,正一圈圈往外推开波纹。
那波纹无声,却像手指刮过骨膜,叫黄辰识海里的镇狱碑残气都微微震了一下。
玄曜上人。
黄辰脸色沉了半寸,立刻运转烬息敛脉法,又把人道匿息纱压到最深,连同镇狱碑残缺气机一起往血肉骨髓里按。
坑里几人看他神色变化,也跟着紧张起来。
“恩公?
”
“别抬头看城。”
黄辰声音压得更低。
“都趴下,收气,别出声。”
众人几乎是立刻伏进骨粉和碎皮堆里。
有人被骨刺扎得直抽冷气,也死死咬住牙,不敢叫。
夜风忽大。
那股高空推演下来的隐晦波动,像潮水般扫过荒岭。骨坑里的业火光幕微微一晃,黄辰掌心火纹亮了又灭,硬是把那一缕将要外泄的气机压回去。
几息之后,那股探查才缓缓远去。
黄辰后背却已被冷汗浸透。
若不是业火红莲护神、人道匿息纱遮脉、烬息敛脉法再压一层,单靠寻常敛息,这一回就未必躲得过去。
坑里安静得吓人。
好半晌,那个老者才抖着嘴唇问:“是不是……上人出手了?”
“嗯。
”
“那我们……”
“还没死。”
黄辰抹掉嘴角渗出的血丝,语气发硬。
“少说晦气话。”
这时,角落里一个一直缩着的少女忽然开了口。
她脸上还带着祭彩洗不净的污痕,声音细,发颤,却比旁人多出几分清醒。
“高台
”
黄辰转头看她。
“说。
”
少女先咽了口唾沫,像在强逼自己把话捋顺。
“他们说,赤乌古城遗址的外环残阵已经开始回潮。
明日黄昏前,会开第一轮潮汐口。谁先进去,谁就能摸到最里层的古火脉眼。
若迟了,后面几家大势力全到,外圈都未必挤得进去。”
黄辰目光微缩。
赤乌古城遗址。
这条线他本就盯着,从烹灵坊账册、妖师密信、妖族行军图,再到血宴名册里的调动痕迹,全在往那边汇。
只是他原先估算,至少还有一两日缓冲。
现在看,时间被血宴提前打乱了。
少女还在说,声音越来越急。
“我还听见‘金乌残灵’、‘先火遗池’、‘残阵潮眼’这些词。
那个执祭妖说,明晚之前不到,后头连汤都喝不上,只能替别人填坑。”
坑里几人面面相觑,不少人根本听不懂这些机缘争夺,可黄辰懂。
而且懂得够清楚。
他若回薪火,再整顿,再绕路去赤乌古城,黄花菜都凉了。
可眼前这一批人也不可能随手丢在荒岭。九响锁城之后,万妖城的追兵铺出来,这些人留在半路,就是送肉。
黄辰沉默了几息。
风穿过骨坑,吹得火光轻晃,把他脸上的血污和冷色一起映出来。
坑里无人敢催。
半晌,黄辰忽地抬手,摸出传音玉简,又取出大教图腾传讯玉符,先后灌入灵力。
两道讯息一明一暗,分作不同方向遁去,一道走地脉暗纹,一道贴着荒岭风脊掠行。
发完讯,他又取出一张旧地图,平铺在骨岩上。
那上头标着薪火外围暗哨、共工部旧逃奴暗点、厉沉槊外营接应线,还有他近来摸熟的荒沟、血渠、骨洞、风口。
黄辰指尖在图上几处位置来回点了点,最终停在一条交叉的废矿裂带。
这里距离骨坑约二十里。
地势低,能藏人。
往北可接辛禾那边的旧逃奴路子,往南能挂上厉沉槊留下的联络线。
再往西,就是一片乱脊石林,最适合引追兵兜圈。
他把图卷起,心里已经定了。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骨坑外忽然传来三长两短的石击声。
黄辰眼皮一抬,修罗血刃已半寸出鞘。
“谁。
”
外头压来一道沙哑女声。
“黑雨过脊。
”
黄辰没动。
片刻后,那声音接上后半句。
“旧火未熄。”
坑里那个老者猛地抬头。
黄辰盯着坑外阴影,缓缓回了句。
“荒骨埋灯。
”
下一瞬,荒草分开。
辛禾先钻了进来。
她还是那身裹得紧紧的旧黑袍,肩背瘦削,左颊到耳后那道淡白旧疤在火光下一闪而过。她进坑第一眼先看黄辰,又迅速扫过满坑伤者,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你这次带出来的人,比上回还惨。”
黄辰哼了一声。
“能喘气,已经算赚了。”
辛禾身后,还跟进来三名接应者。
为首那人披着半旧铁鳞氅,腰间挂着厉沉槊外营常用的骨牌,一进来便朝黄辰抱拳,动作利落。
“厉将军的人。
”
“外围三处暗哨都收到信了,路上已清过一遍。再拖半刻,北侧巡兵可能压过来。
”
黄辰点头,没跟他多寒暄。
都是老路子,没必要废话。
辛禾蹲下去,挨个看了几名伤势最重的人,手法熟得像做了千百回。她一边拆布带一边低声骂:“万妖城这帮畜生,祭人前还先用锁脉粉断生机,省得祭品乱叫,真他妈会算账。
”
那中年接应者听完,脸色也沉。
“黄兄弟,厉将军让我带话,主城今夜之后要变天。
你若能脱身,最好别往正南大道走。那边已经有妖军战旗升起来了。
”
黄辰问:“辛禾那边能吃下这批人么?”
辛禾抬起头,眼神带着点火气。
“吃不下也得吃。旧矿缝里还空着两个藏点,先塞进去,等明日天暗再分批送。
你别拿这种话试我。”
黄辰嘴角动了下。
“行。”
他说着,把一个装着补元丹碎粒和止血粉的布袋丢给她,又取出两张隐匿符、一枚示警石符、半包干粮,分给那三名接应者。
“伤重的先抬,能走的夹在中间。沿废矿裂带走,不要翻山脊。
半路若听见三次骨哨,立刻伏地别动,那是妖兵放嗅灵兽了。”
辛禾接过布袋,忽然盯住他。
“你呢?”
黄辰没立刻答。
坑外远处,已有隐约甲叶碰撞声顺着风送来。还夹着犬类妖兽压低喉咙的呼哧声。
追兵比预料中更快,显然已有人顺着暗渠出口方向撒开了网。
那名厉沉槊的接应者也反应过来,皱眉道:“你不一起走?
”
黄辰把地图往火上一烤,烧掉多余边角,只留下最关键的裂带路线,丢给辛禾。
“我往东北折。
”
辛禾手一顿。
“你疯了?
那是往万妖城追兵脸上撞。”
“就是要撞。
”
黄辰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背。骨节一响,肋下和战体残缺处又抽了一阵疼。
他面色没变,只把灰骨面覆在脸上,又将黑风兜扣住半边肩。
“这么多人一块儿撤,痕迹太重。
金睛妖帅亲自带队,玄曜上人还在城头推演。我要是不露头,今夜谁也走不干净。
”
辛禾猛地站起来。
“黄辰。
”
她声音压着怒。
“你现在不是全盛。
别逞能。”
黄辰低头整理腕上的拘魂锁,语气平平。
“我也没打算硬拼。”
“把他们引歪,拖一段,够你们进裂带就行。
”
辛禾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她太清楚这人一旦说到这份上,再拦也没用。
何况外头追兵逼近,根本没时间拉扯。
那中年接应者吸了口气,忽然抱拳,声音低沉。
“这一批,我替厉将军接下了。”
“人若少一个,你回来砍我。
”
黄辰看了他一眼,点头。
辛禾却还没动。
她从怀里摸出一小截黑骨哨,扔过去。
“旧矿带最北头若真被堵死,吹这个。
三短一长。我那边还有一条塌到一半的水缝,能开。
”
黄辰接住骨哨,顺手收入袖中。
“记下了。
”
坑里那些获救人族这时也都明白了怎么回事。刚才那个披发妇人撑着爬起来,想说什么,嘴唇抖了几回,最后只重重朝黄辰磕了个头。
这一跪,带得旁边的人也接二连三跪下。
骨粉扑簌簌扬起。
没人喊什么豪言壮语,也没人哭着拽他衣角。只是一个接一个地把额头磕进冰冷骨地里,沉闷的碰响声,在夜里比哭还刺耳。
黄辰看着,喉结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