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大雪。雪花纷纷扬扬地飘,将连绵的村、农田以及纵横交错的公路覆盖在一片纯白之中。
清晨七点,陕西户县的一个普通村庄。
村口的土路已经被拖拉机推平,露出压着残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邮递员老周穿着深绿色防寒大衣,头戴栽绒护耳冬帽。他的自行车后座两侧挂着两个巨大的帆布邮包。这辆自行车是西北机械厂今年推出的,车架使用了冷拔无缝钢管,结实耐用,足以承载上百斤在乡间土路上长途骑行。
老周在村头的一棵大槐树下捏下刹车,单脚撑地,从左侧的邮包里抽出一叠报纸和几封信件。
“刘大爷!有你家的信!”老周扯着嗓子冲着旁边的一个砖砌院喊道。
院门被推开,披着棉袄的刘老汉快步走出来。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根烧火棍,显然刚从灶台前离开。
“老周,辛苦了。大雪天的还跑。”刘老汉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信封。
“分内的活儿。”老周将当天的《西北日报》递给刘老汉,“这是村公所订的报纸,麻烦您顺手带给村长。”
刘老汉点点头。他低头看着信封上的字迹。如果是以前,他收到信只能去村头找算命的先生念。但自从政务院在村里办了扫盲夜校,他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农,也能勉强认出信里几个字。
“这子,去了洛阳半年了,字写得倒是比以前端正了。”刘老汉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老周重新跨上自行车,用力蹬下踏板,向着下一个村庄驶去。
随着大西北基础教育的普及和邮政网络的完善,这种依靠自行车和铁路网构筑的通信体系,将散布在广袤平原上的每一个村庄,与外界连接在了一起。信息的流通速度大幅度提升。
老周骑行了两个时,回到了户县县城的邮政分局。
他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走进职工休息室。屋子中央的铸铁炉子烧得正旺,炉盖上坐着一把大号的铝制水壶。
老周摘下帽子,倒了一缸子热水,捧在手里暖着手。
休息室的角里放着一台电子管收音机。平时这个时间,收音机里播放的应该是农业指导信息或者工厂招工广播。
“……这里是西北中央广播电台。现在播报一条国内简讯。今日凌晨,北平发生大规模学生请愿游行。数千名大中学生走上街头,呼吁停止内战,一致对外。目前,游行队伍在西直门等地遭到北平军警的阻拦……”
老周端着茶缸的手停顿了一下。
休息室里的其他几名邮递员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聚拢到收音机前。
“北平的学生又闹起来了?”一名年轻的邮递员皱起眉头,“上个月咱们不是刚把通县那个伪政府给平了吗?殷汝耕那些汉奸都炸成灰了,怎么北平那边还不消停?”
老周喝了一口热水,叹了口气。
“通县的汉奸是死了,但日本人在华北的动作没停。听他们又在逼着南京签什么自治协议。学生们这是看清了南京的软弱,心里急啊。”
事实正如同老周所的那样。
大西北用最暴力的手段物理抹除了一个伪政权。但这并没有改变南京国民政府在华北的退让政策。日本关东军在失去了殷汝耕这枚棋子后,转而加大了对华北地方实力派的军事讹诈,企图兵不血刃地将华北五省从中国版图中割裂出去。
面对日军的步步紧逼,南京政府的应对依然是妥协。
这种毫无底线的退让,激怒了平津地区的青年学生。他们亲眼看到大西北的飞机敢于越过长城投下炸弹,却看到驻扎在身边的十几万中央军对日本浪人的挑衅视而不见。
巨大的差和深重的民族危机感,最终在这一天爆发。
十二月九日。北平。
天空阴沉,气温在零下五度。寒风穿过古老的胡同,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
西直门、新华门一带,人头攒动。
数千名来自清华大学、北京大学等高校的学生,冲破了校方的阻拦,汇聚在街头。
他们穿着棉袍或学生装,许多人的双手被冻得通红。但他们的神情坚毅,高举着匆忙赶制的白布横幅。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反对华北自治!”
“停止内战,一致对外!”
口号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寒冷的空气中震荡。学生们的呼吸化作一团团白雾,升腾在队伍的上空。
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沿着街道向前行进,沿途的市民纷纷驻足观看。许多店铺的伙计和拉洋车的苦力也自发地加入了队伍,游行的人数在不断增加。
然而,等待他们的,并不是政府的倾听,而是冰冷的镇压。
在新华门附近的一个主要路口。
几百名穿着黑色制服的北平警察和荷枪实弹的宪兵,已经用拒马和沙袋拉起了封锁线。
带队的警官站在一辆警用卡车的踏板上,手里拿着铁皮喇叭,脸色阴沉。
“你们这些学生,受了有心人的煽动,在这里破坏地方治安!立刻解散回校!否则一切后果自负!”警官大声吼道。
游行队伍的前排,几名学生代表手挽着手,继续向前迈步。
“我们只是请愿!我们要求政府出兵抗日,保卫华北!这有什么错!”一名戴着眼镜的学生大声回应。
“不要跟他们废话!长官有令,驱散他们!”警官挥下手臂。
几十名警察冲上前来,手里挥舞着包裹着铁皮的警棍。
但学生们没有后退。前排的男生用身体挡住警察的冲击,后排的女生则大声唱起了抗日歌曲。
面对坚如磐石的游行队伍,警官下达了更加残酷的命令。
两辆消防车被开了过来。粗大的帆布水龙带被接通。
“放水!”
在零下五度的气温中,高压水柱喷涌而出,狠狠地扫向密集的人群。
冰冷刺骨的水流打在学生们的身上。棉衣瞬间被浸透。水流的冲击力极大,前排的几名女学生被直接冲倒在冰冷的青石板路面上。
寒风一吹,湿透的衣服立刻结上了一层薄冰。许多学生冻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紫,但他们依然互相搀扶着,试图重新站起来。
“冲过去!不能退!”
愤怒的学生们顶着水柱,试图冲破封锁线。
宪兵队拔出了挂在背后的宽背大刀。他们没有用刀刃,而是用厚重的刀背,对着冲上来的学生狠狠地劈砸。
沉闷的撞击声在人群中响起。
那名戴眼镜的学生代表被一名宪兵用刀背砸中肩膀,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惨叫一声,摔倒在泥水里。旁边的一名男生试图扶起他,却被另一名警察用警棍击中头部,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染红了地上的积雪。
哭喊声、口号声、警笛声交织在一起。
北平的街头,变成了镇压爱国青年的血肉场。
警察开始大规模抓人。几十名受伤倒地的学生被粗暴地拖进警用卡车的车厢。
这场残酷的镇压持续了几个时。游行队伍最终被强行冲散。但在冰冷的街道上,留下了无数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和结冰的水洼。
消息没有被封锁住。
当晚,几家外国通讯社记者,将他们在现场拍摄的照片和新闻稿,通过天津的电报局发送了出去。
十二月十日。上午。
西安。西北政务院办公大楼。
李枭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他的面前,散着十几张刚刚从天津情报站送来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在高压水龙头的喷射下瑟瑟发抖的女学生;是额头流血、被宪兵用刀背按在地上的青年;是北平街头那一滩滩刺眼的血迹。
宋哲武、虎子、杨杏佛等人站在办公桌两侧。每个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杨杏佛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出身于同盟会,一辈子追求民主与进步,看到这些照片,他的文人风骨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屈辱和愤怒。
“委员长,南京这是疯了!”
“面对日本人在冀东的步步紧逼,他们连一个屁都不敢放。现在学生们站出来呼吁抗日,他们却用水龙和屠刀对付自己的孩子。”
李枭的目光依次扫过那些照片。
他拿起一张照片,照片上,一名宪兵正举着大刀砸向一名倒地的学生。
“口水杀不死人。抗议也救不了命。”
他看着会议室里的众人。
“南京政府敢这么做,是因为他们觉得北平是他们的地盘。他们觉得在自己的地盘上打几个学生,别人管不着。”
“他们觉得,大西北离北平有一千多公里。我们除了在报纸上骂几句,拿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李枭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内部电话的按键。
“接第一装甲师司令部。找魏铁成。”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电话接通时的电流声。
几秒钟后,电话里传来了魏铁成沉稳有力的声音:“第一装甲师师长魏铁成,请委员长指示。”
李枭拿着听筒,目光盯着地图上北平周围的交通线。
“魏师长。冬季保养做完了吗?”
“报告委员长。保养全部完毕。所有的西北豹坦克和一百五十二毫米自行突击炮,都已经更换了冬季防冻液和低粘度机油。履带防滑齿安装到位。随时可以执行机动任务。”魏铁成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很好。”
李枭的语气变得冰冷而坚决。
“命令。第一装甲师下辖的两个重型装甲营,以及一个独立突击炮营。立刻结束休整。”
“全员登车。带上实弹。”
宋哲武和虎子听到这个命令,心头猛地一震。装甲师重装出动,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威慑。
“委员长,目标是哪里?”魏铁成在电话那头问道。
李枭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划过,停在了一个距离北平极近的位置。
“出长城缓冲带。向东南方向推进。”
“沿着平绥铁路的走向,一直往前开。”
“把你的坦克和突击炮,开到距离北平城不足三十公里的地方。”
“在丰台和长辛店的外围,找一块空地停下来。把所有的炮管,全部扬起来。指向北平城的方向。”
电话那头的魏铁成倒吸了一口冷气。
距离北平不足三十公里。这个位置,已经完全超出了之前《凌源停战协议》划定的中立缓冲区。这是直接将庞大的装甲兵力楔入了中央军重兵集结的核心防御圈。
这一举动,如果稍微有一点走火,就是一场全面内战的爆发。
“委员长。那里是中央军第二十九军和宪兵三团的防区。如果我们强行推进,遭遇拦截怎么办?”魏铁成冷静地询问战术底线。
“他们不敢拦截。”李枭的回答不带一丝迟疑。
“你们不需要隐蔽,不需要伪装。大白天,排着整齐的纵队,用最高的速度开过去。让履带的声音越大越好。让沿途所有的中央军哨所和日本特务都能看到你们。”
“如果有不知死活的在公路上设路障。”
李枭顿了顿。
“直接碾过去。如果他们敢开第一枪。”
李枭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照片。
“授权你立刻开火还击。把挡路的东西全部轰平。然后继续前进。”
“明白!第一装甲师即刻拔营!”电话挂断。
李枭放下听筒,转头看向宋哲武。
“宋先生。准备一篇简短的广播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