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她记忆里总是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个凄美背影的女人,此刻正端着一个托盘,笑盈盈地站在门口。
“骁儿,娘给你做的那件新袄衣你可喜欢?我看你平日里都穿素色的衣服,因此,这一次,娘亲特意给你做了件艳丽些的颜色!”母亲的声音,如同最上等的丝绸,滑过耳畔,带着无尽的宠溺。
她走上前,将托盘放在一旁的圆桌上,然后从上面拿起一件崭新的袄衣。
那是一件海棠红的对襟小袄,上面用金线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美得惊心动魄。
“小姑娘家家的,偶尔也要穿些艳丽些的衣服才好看呢!”
母亲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袄衣披在姜令骁的身上,细细地为她整理着领口和袖口,眼神里满是欣慰与爱意。
姜令骁低头看着身上的新衣,那鲜艳的红色刺痛了她的眼,也点燃了她心中那团快要熄灭的火焰。
她伸出小手,紧紧地抓住母亲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都听娘的,娘做的衣服最好看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她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
她怕一哭,这梦就碎了。
“哈哈……哥哥!哥哥!再推高一点!我要让秋千将我荡到天上去!”
院子里突然传来了另一个清脆的童音,打破了书房里的温馨宁静。
紧接着,一个穿着青色劲装的少年,正站在秋千架旁,宠溺地看着坐在上面那个笑得花枝乱颤的小女孩。
那个少年,正是她的兄长……姜世昭!
“好!那妹妹你抓紧些绳子!”姜世昭笑着,双手用力地推着秋千的踏板。
“知道啦,哥哥!”
秋千荡得越来越高,几乎真的要触碰到蓝天白云。
小女孩的笑声如同银铃般,在整个姜府的上空回荡,清脆、纯粹,没有一丝阴霾。
姜令骁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泪水终于还是决堤而出。
她想跑过去,想扑进兄长的怀里,想告诉他们,后来发生了什么,告诉他们,她有多想他们。
可是,她的双脚像是生了根,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父亲在灯下批阅公文,偶尔抬起头,看着院子里嬉戏的儿女,露出一抹满足的微笑。
看着母亲端来热腾腾的莲子羹,轻轻放在父亲手边,然后拿起一件外袍,温柔地披在父亲身上。
看着兄长在院子里舞剑,剑光如练,映照着他年轻英俊的脸庞,而她自己,则在一旁拍手叫好,大声喊着“哥哥真棒”。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不真实。
然而,梦境终究是梦境。美好的东西,总是最容易破碎。
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阴冷的风,卷起了地上的落叶,那原本温暖的阳光,突然变得惨白而刺眼。
院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秋千架还在晃动,但上面已经空无一人。
父亲姜承业的笑脸,在瞬间变得凝重,他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毛笔“啪”的一声折断。
母亲手中的莲子羹洒了一地,碎片四溅,她惊恐地看向大门的方向,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怎么回事?”姜令骁在梦中大喊,她想冲过去,想问问他们怎么了。
可是,她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发不出一丝声响。
大门被猛地撞开!
一队身穿黑甲、手持长矛的禁军,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了进来。
为首的人,骑在高高的战马上,穿着明黄色的铠甲,脸上覆盖着冰冷的面具。
那是李乾坤。
他手中的长剑,滴着血。
“姜氏承业,勾结外敌,意图谋反,罪大恶极,满门抄斩!”
冰冷的宣判声,如同丧钟,在姜令骁的耳边轰然敲响。
“不!”
姜令骁在梦中凄厉地尖叫,她想要冲过去,想要阻止这一切。
可是,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父亲拔剑怒吼,冲向那些禁军,却被无数长矛刺穿。
看着母亲扑在父亲身上,被一剑封喉,鲜血染红了她那件海棠红的新袄衣。
看着兄长姜世昭,挥舞着长剑,想要杀出一条血路来,但最终却被乱箭射中,倒在了血泊之中。
“妹妹,快跑!”
蓦地,兄长的声音响起。
姜令骁侧首,看到了兄长临死前的眼神——充满了不甘与绝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不要!不要!”
姜令骁拼命地挣扎,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看着李乾坤一步步走向她,手中的长剑,对准了她的咽喉。
“为什么?为什么?”
她在心中疯狂地呐喊。
李乾坤缓缓摘
那张脸,曾经对她温柔微笑,曾经与她海誓山盟,曾经许诺要与她白头偕老。
可此刻,那张脸上,却是一片漠然,没有一丝温度。
“姜令骁,这就是你的命!”
他冷冷地说道,手中的剑,毫不犹豫地刺下。
“不——”
姜令骁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已经浸透了她的衣衫,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里,心脏正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梦醒了!
但那梦中的血腥与绝望,却如同附骨之蛆,久久不散。
她呆呆地看着四周。
昏暗的烛光,破败的窗棂,还有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这不是姜府,这是形同冷宫的凤鸾殿。
那个曾经拥有无数温暖与欢笑的家,早已在前些时候的那场血雨腥风中,化为了灰烬。
而她,姜令骁,姜家唯一的幸存者,如今却只能在这冷宫的废墟中,苟延残喘。
她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一片湿润!
原来,她在梦中流的泪,也带到了现实里。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里,缠着厚厚的纱布。
那是她不久前,为了试探李乾坤,为了赌那一线生机,亲手用剪刀划开的伤口。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她还活着。
“活着……”
姜令骁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她为什么要活着?
为了复仇吗?
可她的仇人,是当朝天子,是这天下的主宰!
她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又能如何复仇?
为了苟活吗?
可这冷宫的日子,比死还要难受百倍!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深沉,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散发着清冷的光辉。
就在这时,她突然看到,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朵花。
一朵已经有些枯萎的、却依然顽强地保持着红色的海棠花。
姜令骁的瞳孔猛地收缩。
海棠花。
那是母亲最喜欢,也是最常给她做的衣服颜色。
她颤抖着手,缓缓伸向那朵花。
指尖触碰到那干枯的花瓣,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这花,是谁放在这里的?
是红玉吗?还是……
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梦,那个关于兄长的梦!
兄长在临死前,曾对她喊过一句话!
“妹妹,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
希望?
什么希望?
不管什么希望,姜家……已经没了啊!
姜令骁紧紧地握着那朵海棠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看着那轮残月,眼中原本的迷茫与绝望,逐渐被一种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爹,娘,兄长……”
她低声呢喃,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如果这世间,真的还有公道,真的还有希望,那我,姜令骁,就算是爬,也要爬到那一天!”
她将那朵海棠花,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
那冰凉的花瓣,此刻却仿佛带着一丝温度,一点点地,温暖她那颗早已冰冷的心。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姜令骁的身体猛地一僵,她迅速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假装昏迷。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
然后,是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男人。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身形矫健,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
他走到床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似乎在观察姜令骁的呼吸。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姜令骁的脸颊。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姜令骁肌肤的瞬间,姜令骁猛地睁开眼,眼中爆射出两道寒光。
“谁?”
她厉声喝道,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那个黑衣人似乎被吓了一跳,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放在了床头的柜子上。
“这是金疮药,对你的伤口有好处。”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沙哑的磁性。
姜令骁警惕地看着他,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身体虚弱得动弹不得。
“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黑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姜令骁一眼,那眼神中,似乎包含着复杂的情绪。
有怜惜,有不忍,或许,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爱慕!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他淡淡地说道,“你只需要知道,你不能死!至少,现在还不能死!”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姜令骁呆呆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满了疑惑。
他是谁?
为什么要帮助她?
他说,她不能死,现在还不能死……这是什么意思?
怀着疑惑的心情,姜令骁转头看向了床头柜上的那个纸包。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纸包,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她颤抖着手,拿起那个纸包,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些暗红色的粉末,同时,一股淡淡的药香,扑鼻而来。
这确实是上等的金疮药——比宫里太医开的那些,还要好得多!
姜令骁看着这些药粉,心中那股疑惑,越来越浓。
这冷宫,似乎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平静!
她重新躺回床上,看着头顶那破旧的帐顶。
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得窗户“啪啪”作响。
她将那朵海棠花,和那个纸包,紧紧地握在手心。
“现在还不能死吗?”
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却又迅速被坚定所取代,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我姜令骁……都奉陪到底!”
夜,更深了……
……
……
“皇后,您终于醒过来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如同一根细针,猛地刺破了姜令骁脑海中那层厚重、粘稠且令人窒息的混沌。
她的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块,每一次眨动都牵扯着太阳穴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
然而,那声呼唤里所蕴含的焦急与狂喜,却硬生生地将她从意识的深渊中拽了回来。
她费力地掀开眼帘,视线模糊不清,眼前晃动的,是一张因为过度激动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庞。
那是红玉,是刚被陛下调到她身边来服侍她的大宫女。
此刻,红玉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几分机灵劲儿的杏眼,正布满了红血丝,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皇后,您吓死奴婢了!”
红玉一边抹泪,一边手脚麻利地将姜令骁半扶起来,又小心翼翼地在她身后垫上一个厚厚的软枕。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显然,这位在冷宫中也勉强维持着体面的宫女,刚才真的被吓得不轻。
“您已经很长时间滴水未进了……”
红玉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浓的鼻音,
“太医说,若是您再不醒来,这身子骨就真的要熬垮了!您看看您,这才多久啊,人都瘦脱相了……”
姜令骁靠在软枕上,虚弱地喘息着。
此刻,她的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炭,干涩、火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她没有说话,只是空洞的眼神茫然地扫过四周。
这间屋子,依旧是冷宫那间破败不堪的寝殿。
窗棂上的纸张破了几个洞,冷风裹挟着枯叶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打着旋儿。
墙角的炭盆里,火苗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散发出的热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就是她的“家”!
不,这甚至不能称之为家!
这只是一个令人感到窒息的坟墓,一个用来囚禁她这具行尸走肉的牢笼!
“我不想吃……”姜令骁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感,“我有什么资格吃?”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红玉端着一碗热粥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泪水流得更凶了:“皇后,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啊!您是金枝玉叶,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最尊贵的女人?”
姜令骁凄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曾经在琴弦上翩翩起舞、如今却布满了细小伤口和冻疮的手。
这双手,曾经被那个男人捧在手心,视若珍宝,也是这双手,如今却连握紧一把剪刀的力气都没有!
“红玉,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姜令骁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让她心碎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