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骁整个人被李乾坤的这一巴掌给抽得转了半圈,继而踉跄着摔倒在了床榻上。
她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痛感让她眼前一阵发黑。
但她却笑了。
她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抬起头,眼神疯狂地看着李乾坤。
“话说,我是真的很奇怪。”她擦着血,语气却轻快得像是在谈论一件趣事,“你说的那东西究竟是什么,竟然能让你惦记至此?”
她歪着头,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探究:“说实话,我现在真的怀疑,你说的那玩意儿,究竟存不存在……那莫不是你自己瞎编出来的吧?其目的,便是为了寻一个能时时来见我的理由?”
李乾坤死死地盯着她,眼中怒火中烧,却没有说话。
姜令骁见状,心中的猜测更加确定了几分。
她撑着床沿,缓缓站起身,赤着脚,一步步走到李乾坤面前。
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闪烁着一种让李乾坤感到陌生的光芒。
“亦或者……”
姜令骁凑近李乾坤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你是还爱着我?舍不得我死?因此才为我如此殚精竭虑?”
他爱她……
当李乾坤听到姜令骁的这一说辞时,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但最后……他忍住了!
只因李乾坤突然想到,若是让她这样认为的话,或许自己后续的某一行动,就更加合理了!
于是,心中这样想着的李乾坤,故作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死死地盯着倒在地上的姜令骁,以一种带着彻骨寒意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姜令骁,你给我听着!”
“朕对你,没有半点男女之情!”
“朕留你一命,只是为了那个东西。”
“而那个东西,朕迟早会找到。”
…………
说完,他大袖一挥,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来人!”
“传朕旨意,从今日起,封锁凤鸾殿!”
“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入冷宫一步!朕要让她在这冷宫里,自生自灭!”
…………
“是!”
门外的侍卫齐声应道,声音冷酷无情。
李乾坤的身影消失在冷宫中,只留下姜令骁一个人,赤身裸体地倒在冰冷的床榻上。
冷风呼啸,吹得窗棂哐当作响。
姜令骁蜷缩起身体,紧紧地抱住自己。
她认为,自己赢了!
至少,可以确定的是,自己对李乾坤……真的很重要!
而原因就是……李乾坤没有杀她!
这就说明,那个“东西”,对他的某个“目标”,真的十分关键。
所以,只要她还活着,只要李乾坤还想要那个“东西”,那么,她就还有价值,她……就有机会活下去!
而有机会活下去,那她的未来,就有无限的可能性!
……
……
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能滴落下来,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高耸的宫墙如同巨兽的獠牙,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风穿过回廊,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无数冤魂在暗处哭泣。
在这片沉沉的黑暗中,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贴着墙根疾行。
他身法极快,却又悄无声息,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避开了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败叶——此人便是苍梧山的赵烨华!
此刻,他正潜伏在皇宫深处一处极为偏僻的殿宇外。
这里名为“废云殿”,据说是先帝一位失宠贵妃的居所,后来贵妃暴毙,此地便被视为不祥之地,久而久之,便荒废了下来。
此地杂草丛生,几乎没过了赵烨华的膝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潮湿的霉味。
赵烨华借着月色,敏锐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四周。
确认四下无人后,他身形一矮,如同一只黑色的狸猫,猛地发力,双手在粗糙的墙砖上一撑,整个人便轻盈地翻过了那道看似高不可攀的院墙,稳稳地落在院内的草丛中,连一片落叶都未曾惊动。
落地之后,他并未急于行动,而是伏在阴影里,屏息凝神地倾听了半晌。
除了风吹草动的声音,再无其他异响。
他这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迅速闪身进入那座破败的大殿之中。
殿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赵烨华从怀中摸出一块火石,轻轻一擦,微弱的火星瞬间点亮了他冷峻的侧脸。
他迅速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蜡烛,昏黄的烛光摇曳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斑驳脱落的墙壁上,显得有些狰狞。
他动作利落地扒下身上那件沾满夜露、带着寒气的黑色夜行衣,露出了里面紧身的劲装。
随后,他又从某个隐蔽处掏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那是一套太监的服饰,灰扑扑的颜色,毫不起眼,却能在这深宫之中提供最好的掩护!
赵烨华飞快地换上衣服,又从怀中摸出一把木梳,将原本束起的长发打散,重新梳理成太监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好。
他对着墙角一面破碎的铜镜,仔细地整理了一番衣领和袖口,确认看不出任何破绽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尚未完全吐尽,他的眼神便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赵烨华之所以再次冒险潜回这龙潭虎穴般的皇宫,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差点让他气得吐血、恨不得立刻杀回那个“假皇后”所在地的秘密!
他也是才发现的——他之前拼死救出宫的那位“皇后”,竟是个冒牌货!
回想起这几日的经历,赵烨华的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与愤怒。
此前,他刚入京城时,意气风发,一心只想救出受难的皇后。
继而,他在城墙上看到了一张被贬斥的皇后画像——那画像上的女子眉眼间透着几分凄楚与哀怨,那双眼睛,那弯眉,与他记忆中那位温婉端庄的皇后形象完美重合,也正因如此,那时,他便想当然地认定,这就是真正的姜令骁,是那个值得他用性命去守护的女子!
于是,他趁着夜色,潜入冷宫,将那个女子给救了出来。
一路上,他护她周全,为她挡风遮雨,甚至不惜与追兵搏命、放弃自己的大师兄李长风,只为将她护送到安全之地。
然而,接下来一段时间的相处,却让他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他总是觉得,这个“姜令骁”与自己想象中的模样完全不同!
在他想来,姜令骁身为姜家嫡女,从小锦衣玉食,金枝玉叶,应该是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才对。
为此,他将自己能想到的好东西,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她——他省下口粮,给她买糕点;他忍着寒风,为她寻暖裘;他以为她会抱怨路途的艰辛,会怀念宫中的荣华……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她……竟然很好养活!
不,不仅仅是好养活,她似乎真的不在意外在的荣华富贵,对吃穿用度没有任何挑剔,甚至,她连粗粮馒头都能吃得津津有味!
这本该是件好事,可落在赵烨华眼中,却成了最大的破绽!
因为,他记得清清楚楚!
当年,他还是个沿街乞讨的乞儿时,之所以会与姜令骁结下那一馒头之恩的缘分,就是因为她不喜欢吃馒头,觉得馒头干硬难咽,这才随手施舍给了他!
那时的她,是何等的娇贵,连一口粗粮都咽不下去。
而现在,这个冒牌货,却能面不改色地啃着硬邦邦的馒头,甚至还说味道不错。
赵烨华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被骗了!
于是,他以去打听因助他救出皇后而失陷在皇宫中的大师兄李长风的消息为由,借故离开了那个假皇后,独自返回了京城。
然后,因为此前红玉有关于皇后自杀的喊叫,才使得他恍然大悟了过来——原来,真正的皇后姜令骁一直被囚禁在凤鸾殿中,而他救出的那位,不过是一个假货罢了!
“可是……为什么京城城墙上会挂着一张假的皇后画像?”
赵烨华坐在破败的椅子上,眉头紧锁,心中对此充满了疑惑,
“总不能是皇上知道我会去劫走皇后,因此故意弄个假的来糊弄我吧?”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在我知晓皇后被囚禁于冷宫后,我便马不停蹄地下山救人来了,按理说,根本没人会提前得到消息才对啊!”
…………
他百思不得其解,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难道是巧合?还是说,这其中另有隐情?
良久,心中对此深感疑惑的赵烨华,终于自己给自己找好了理由:
“或许……我只是恰逢其会?”
“陛下防的……其实并不是我,而是那些心向姜家之人?”
“亦或者……防的是那些借姜家女名声搞事的野心之辈?”
“还有可能……防的是那些受姜家恩惠的世家豪族之人……”
“总之,有很多很多种可能!”
“结果,好巧不巧的,让我给撞进了这个陷阱中来了!”
…………
赵烨华越想越觉得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李乾坤那个能将姜家诛族的家伙,心思深沉如海,他布下的这个局,恐怕是为了揪出所有对姜家余孽心存幻想,欲对日月国不轨之人。
而他赵烨华,不过是恰好成了这个局中的一个意外因素,一个被利用的棋子罢了。
“不过,不管怎样,我都绝不能让真正的皇后继续受苦下去了!”
赵烨华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我……一定要救她!”
赵烨华在心中暗暗发誓道。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弄错了!
他要找到真正的姜令骁,将她从那个吃人的皇宫中带出来,还她自由,还她公道!
……
……
与此同时,冷宫偏僻的一角,名为“冷香阁”的破败殿宇内。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合着陈旧的霉味,令人窒息。
床榻上,李素云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就在几天前,她被皇贵妃柳清漪赏赐了那令人闻风丧胆的“一丈红”!
那并非简单的杖责,而是用特制的厚板,狠狠击打腿部经络,直至血肉模糊,筋骨尽断……
李素云现在的这具身体,出身世家贵族,何曾受过这等酷刑?
行刑之时,她便因剧痛与惊恐差点昏死过去。
待其被搀扶回床上时,双腿已是血肉模糊,痛得连呼吸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不知是不是失血过多的缘故,总之,经过了几天煎熬的李素云,此刻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眼前的世界变得一片血红,同时,其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苍蝇在飞舞。
她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地沉入无底深渊……
“如果我能够重来一次的话……”
李素云在心中喃喃自语,悔意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我绝对会忍住心中的怒气,不会再对李蓉婉动手了!”
她后悔啊!
后悔自己一时糊涂,对李蓉婉动了手。
那一巴掌扇出去的时候,她只觉得痛快,只觉得扬眉吐气。
可她万万没想到,李蓉婉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背后竟会有皇贵妃柳清漪帮场子!
更没想到,柳清漪下手竟如此狠毒,根本不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直接就动用了“一丈红”这种酷刑!
“我只是想在宫里活下去,想让家族荣耀,想得到陛下的宠爱……我做错了吗?”
李素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脑海中浮现出了李家家主与其夫人,尚不知晓自己替换了李素云身体时的,那种殷切的眼神。
“素云啊,你此番入宫,可要争气!我们李家的荣辱,就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了!”
“若是你能得陛下青眼,我们李家便能东山再起,若是……”
若是不能,便是满门抄斩,永世不得翻身——这是李家家主与其夫人没有说出口的话,但这样的事实,根本无需他们说出口,她就已经知晓了!
现如今,替换了李素云身体的她“小荷”,就是李素云,因此,一旦李家有难,现在顶着李家嫡女这一身份的她,还能有好?
“我是真的不甘心啊!”
李素云在心中嘶吼,泪水混合着冷汗,浸湿了枕巾。
“我是真的不甘心啊!”
“我是真的不甘心啊!”
“我是真的不甘心啊!”
…………
她不甘心就这样死在这冰冷的冷宫里,像一只蝼蚁一样被人踩死。
她不甘心自己的期望化为泡影,不甘心自己的野心尚未开始便已经彻底结束……
她还有大好的年华,她还想看遍这世间繁华,她还想……
“嗡嗡嗡……”
就在李素云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那一刻,蓦地,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整个世界……开始晃动了起来!
那不是身体的晃动,而是灵魂的震颤。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破碎,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化作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
耳边的风声呼啸,仿佛时光在倒流,岁月在逆转。
“这是……哪里?”
李素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意识在混沌中挣扎。
而后,其眼前的一幕幕场景快速倒退,如同走马灯一般,从她在病榻上开始,到被赏赐一丈红,再到自己站起身来,准备给李蓉婉一巴掌……
一切的一切,都在飞速倒退!
而后……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将李素云从混沌中惊醒了过来。
原本处于弥留之际的李素云错愕的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然毫发无伤的站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大腿,直直的,没有任何的弯曲,也没有一丝的疼痛!
她……活了?
她真的活了!
李素云不敢置信地环顾四周。
这里……还是自己的冷香阁!
而站在她对面的,正是刚刚被她扇了一巴掌的李蓉婉!
此时的李蓉婉,脸颊上印着一个鲜红的掌印,那双平日里总是含情脉脉的眸子,此刻正满是错愕与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啊啊啊啊啊……”
李蓉婉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李素云,眼中满是惊愕与愤怒。
这一幕……实在是太熟悉了!
果不其然,李蓉婉接下来的话语,李素云依旧觉得很是熟悉。
“姐姐,你……你竟然敢打我?”李蓉婉指着李素云,手指都在颤抖,“我是来看望你的!你……你竟如此不知好歹!”
此时,李素云神情怔楞。
好消息……自己活了,并且时间貌似倒退回了自己刚扇了李蓉婉一巴掌的时间段,此时,自己身体健康,不用担心死亡了!
坏消息……自己没有倒退回扇李蓉婉一巴掌之前,现在的自己……已经扇了李蓉婉一巴掌!
李素云十分清楚,自己的这一巴掌,正是她噩梦的开始!
在原本的记忆里,她扇了这一巴掌后,皇贵妃柳清漪便来了。
继而,柳清漪不分青红皂白,直接下令将她拖下去,执行“一丈红”。
此后,她的人生便坠入了深渊,在冷宫中直至弥留之际……
李素云看着自己悬在半空中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感。
这一巴掌……已经成了既定事实!
与此同时,站在一旁的,李素云的贴身侍女“绿珠”,终于从眼前的这一幕场景中反应了过来。
她惊恐地看着这一幕,然后,如同上一次那般,连忙上前一步,一副想要阻拦却又不敢伸手的模样,急得她满头大汗:“才人!您……您息怒啊!这可是婉嫔娘娘!您打了她,若是传出去……”
李素云已经听不清对方究竟在说什么了,此刻,她望着李蓉婉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
在上一次的记忆里,她一直以为李蓉婉是个柔弱无辜的女子,很容易拿捏,可现在,经历了死亡,看透了人心的她,却从李蓉婉那看似无辜的眼神深处,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逝的得意?
是错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