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儿啊,这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咱们道士,讲究的是顺应天道!”
“天道?什么是天道?”年少的赵铁山不解地问。
“天道就是……”师父指着天上的星星,“该谁当皇帝,谁就当皇帝,不该谁当皇帝,谁就得滚蛋!”
“那师父,究竟谁该当皇帝,谁又不该当皇帝呢?”年少的赵铁山有些好奇的询问道。
“该不该谁当皇帝,师父也说不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未来……”师父眯着眼,打了个酒嗝,“有个冒牌货会当皇帝!”
“冒牌货?”赵铁山惊讶不已。
“嘘——”师父竖起食指,摇了摇,“时机未到,不可说,不可说!”
赵铁山当时听不懂,现在却懂了。
师父口中的“冒牌货”,或许指的并不是某个人,而是特指整个日月国的皇室!
因为,他们的江山,本就是从大周皇朝手里夺来的。
而大周皇朝,又是从大夏皇朝手里夺来的。
在师父看来,这或许就是一种轮回。
“国师之后……”
赵铁山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确实知道自己的身世——在接手了那块象征着国师传承的令牌交给他时,他就知道了!
但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什么国师,不在乎什么前朝后朝,他在乎的,只是这天下苍生,是否安泰,这朝堂之上,是否清明!
他帮李乾坤,不是为了复辟,也不是为了报仇。
他只是想借李乾坤的手,铲除那些祸国殃民的奸佞,还北疆一个安宁,还百姓一个太平!
至于这皇位最终是谁坐,对他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
……
……
不管李乾坤和赵铁山两人是如何考虑的,总之,第二日清晨,京城的大街小巷,再次贴满了皇榜。
那皇榜并非寻常的黄纸黑字,而是用朱砂与墨汁混书于特制的粗麻纸上,边缘还特意染了一圈象征着警示的赤红。
它们如同一张张无声的惊雷,在黎明的微光中,被士兵们郑重地张贴在城门、坊市、驿站以及各部衙门口。
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刀凿出,力透纸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绝。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吏部尚书张万余,结党营私,卖官鬻爵,贪墨军饷,数额巨大,致使北疆边防废弛,民怨沸腾……着即革职查办,抄没家产,三族流放!钦此!”
诏书的内容,比百姓们预想的还要严厉,还要彻底。
此前,吏部尚书被赵铁山带走,京城百姓还有些担心赵铁山的安危,却不想,判决下来,竟然是严厉惩处了吏部尚书,反倒是先前带走吏部尚书的赵铁山,什么事情都没有……至少明面上没有听到任何有关于惩处赵铁山的风声!
很快,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利箭,瞬间穿透了京城尚未完全苏醒的晨雾。
当第一缕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这座巍峨的帝都时,吏部尚书府所在的“文华坊”,早已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这里平日里是京城最清幽、最显赫的地段之一,住的非富即贵,平日里马车经过都要放慢速度,生怕惊扰了哪位大人的清梦,然而今日,往日的宁静被彻底打破。
一支长达数里的黑色队伍,如同一条蜿蜒的巨蟒,缓缓从吏部尚书府那两扇曾经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红漆大门中涌出。
那是刑部与大理寺联合组成的抄家队伍。
为首的是几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千户,他们的脸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躁动的人群。
“出来了!出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十口巨大的樟木箱子。
箱子并未上锁,显然是为了示众。
随着抄家官员的一声令下,几名力士将箱子盖猛地掀开。
“哗啦——”
金光四射!
那是成锭的黄金,每一锭都有十两重,码得整整齐齐,散发着令人眩晕的富贵气息。
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围观百姓几乎睁不开眼。
“天哪!那是金子吗?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这得是多少年的俸禄啊?张尚书一年的俸禄才多少?几百两白银罢了!这些金子,怕不是能堆成一座小山!”
…………
紧接着是白银。
成筐的银元宝被抬了出来,有些甚至因为数量太多,搬运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百姓们平日里辛苦劳作一年也未必能攒下的碎银,此刻却像石头一样被随意地堆砌在车上。
但这仅仅是冰山一角!
随后抬出来的,是古玩字画。
那些被文人雅士奉为至宝的孤本、名画,被粗鲁地从锦盒中取出,堆放在推车上。
其中有一幅据说是前朝大家的真迹,因为拥挤,画轴的一角甚至被蹭破了,引来周围懂行的老者一阵痛心疾首的叹息,但搬运的士兵却毫不在意。
“这些都是国之瑰宝啊!张尚书竟然就这么当废纸一样收着!”
“听说他为了买这幅画,逼得一个翰林院编修卖儿卖女,最后那编修一家都跳了井!”
“贪官!畜生!”
…………
愤怒的咒骂声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百姓们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财富,心中没有羡慕,只有无尽的愤怒与悲凉。
因为,这些财富的另一端,连接着北疆将士们冻死的尸骨,连接着江南水患中漂浮的饿殍,连接着无数个家破人亡的家庭……
“还有呢!你们看那边!”
人群再次骚动,视线转向了尚书府的后院。
那里,几十辆牛车被推了出来,车上装的不是金银,而是粮食。
白花花的大米,颗粒饱满,散发着新粮的香气。
“那是……今年的新米吗?”一位懂老事的老者有些颤颤巍巍地指着牛车,浑浊的眼中满是不可思议,“我听说今年江南大旱,朝廷拨下去的赈灾粮不够,好多百姓都吃树皮草根……这张尚书家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新米?”
负责押运的一名刑部官员听到这话,面无表情地高声宣读:“此乃吏部尚书张万余私自截留的江南漕粮,共计三万石!原定用于北疆军需及江南赈灾,却被其囤积居奇,意图抬高米价,从中牟利!”
“轰——”
这句话,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百姓们彻底沸腾了!
“截留军粮!截留赈灾粮!”
“他还是人吗?北疆的将士们在冰天雪地里吃着掺了沙子的糙米,饿着肚子打仗!江南的百姓在洪水里啃树皮!他张万余却在家里囤了三万石新米!”
“这种人,该杀!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
愤怒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开始往队伍里扔烂菜叶子,扔臭鸡蛋。
虽然被锦衣卫隔开,但那些污秽之物还是溅到了装满金银的箱子上。
在这震耳欲聋的声讨声中,一辆更为奢华的马车被缓缓拉了出来。
马车是用沉香木打造的,车轮包着金边,车帘是用最上等的云锦制成。
然而此刻,车帘被粗暴地扯下,露出了里面瑟瑟发抖的一群人。
那是张万余的家眷。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尚书夫人、娇滴滴的小姐、跋扈的公子哥,此刻都披头散发,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傲慢与精致,只剩下惊恐与绝望。
他们被绳索捆着,像牲口一样被推搡着前行。
“看!那就是张尚书的三姨太!听说她一双鞋就要五百两银子!”
“还有那个小公子!前年在街上骑马,踩死了一个卖菜的,最后只赔了一两银子就了事了!”
“报应!这就是报应啊!”
…………
百姓们的唾骂声更加激烈。
曾经高高在上的尚书大人,此刻终于跌落尘埃,成为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就在这混乱与喧嚣达到顶峰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穿透了人群的嘈杂。
“让开!都让开!”
几名身穿玄甲的禁军骑兵,手持长枪,硬生生在人墙中辟开一条通道。
百姓们纷纷后退,脸上却无惧色,反而带着一种莫名的期待。
马蹄声在吏部尚书府门前停下。
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如同一道闪电,突兀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马上的骑士,身披黑色披风,腰悬尚方宝剑,面容冷峻如铁,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正是赵铁山。
他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便装,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煞气,却让他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翻身下马,站在那堆积如山的金银箱旁,沉默不语。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成千上万双眼睛,聚焦在这个男人身上——有敬畏,有感激,有崇拜,也有复杂……
赵铁山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箱笼,看向了远处的承明殿方向。
那里,隐约可见皇宫的飞檐斗拱,在晨光中显得既庄严又冷漠。
他当然知道,这场抄家,这场示众,不仅仅是惩治贪官。
这是李乾坤给他的台阶,也是李乾坤给天下的交代。
李乾坤虽然查到了他的身世,虽然对他忌惮万分,但最终,理智战胜了对国师的忌惮,亦或者说,局势逼迫李乾坤必须做出妥协?
不管怎么说,北疆大军的虎符还在赵铁山手里,京城禁军也被赵铁山掌控在了手里,除去大将军外,无人可撼动他在军队中的地位!
再加上他此前所做的事情,尤其是查抄贪官一事,可谓是赚足了民心,因此,若是李乾坤强行对赵铁山动手的话,很有可能就会引发一场席卷天下的内战——刚刚经历过动荡的日月国,承受不起这样的代价!
所以,李乾坤选择了退让。
他用一份最严厉的诏书,用张万余的人头和家产,来换取赵铁山的忠诚,来平息民愤!
而赵铁山,也选择了配合。
这是一种默契。
一种君臣之间,心照不宣的博弈与平衡。
“赵将军!”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
“赵将军!青天大老爷啊!”
“赵将军威武!”
“赵将军霸气!”
…………
百姓们朝着这位敢于向贪官亮剑的将军高呼了起来。
望着这些高呼的百姓,不由得,赵铁山想起了北疆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兄弟,想起了师父临行前的嘱托,想起了自己踏入北疆时的初衷……
“诸位父老乡亲!”赵铁山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四周,“贪官已除,国法已彰……朝廷,终究是会给百姓一个公道的!”
他没有说大话,没有许诺什么,但这句简单的话,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赵将军!那张万余贪的钱,能还给北疆的将士们吗?”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站起来,大声问道。
他的儿子,就在北疆当兵,去年冬天因为缺衣少食,冻坏了两根脚趾。
赵铁山看着老人,眼神坚定:“能!每一两银子,都会用在该用的地方!”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一名户部官员说道:“登记造册,所有抄没财物,除国库留存外,其余全部调往北疆,充作军饷!若有克扣,军法从事!”
“是!”那名官员吓得连忙跪下领命。
百姓们再次欢呼起来。
在这欢呼声中,抄家的队伍继续前行。
那长长的车队,从文华坊出发,穿过朱雀大街,一直延伸到城门口。
据说,队伍走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完全走出京城。
这一幕,成为了京城百姓日后数十年津津乐道的话题。
他们亲眼目睹了一个权势很大的朝廷重臣是如何倒下的,也亲眼见证了一个英雄是如何崛起的!
赵铁山的名字,在一夜之间,再次成为了京城百姓心中的英雄。
不,不仅仅是英雄。
在某些茶馆酒肆的私语中,他甚至被赋予了某种神话的色彩。
有人说,赵铁山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专门来整顿这混乱的世道。
有人说,他手里那把尚方宝剑,是先帝显灵赐予的神兵,专门克制贪官污吏——明明他手中的那把尚方宝剑,是当今陛下李乾坤亲手所赐!
还有人说,赵铁山其实早就掌握了张万余的罪证,之所以等到现在才动手,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要把张万余背后的整个利益集团一网打尽。
这些传言,越传越玄乎,越传越离谱。
但在这些传言的背后,是百姓们最朴素的情感——对清廉的渴望,对正义的向往,对强权的畏惧与对强者的崇拜!
赵铁山,恰好成为了这种情感的寄托。
他的形象,在百姓心中被不断拔高,被不断神化。
从一个普通的武将,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代表着“青天”与“正义”的符号。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赵铁山,却并没有丝毫的得意。
夜幕降临,喧嚣散去。
他独自一人坐在听风苑的书房内,手里拿着一份密报。
那是北疆传来的急报。
虽然京城这边抄出了三万石粮食,但对于北疆数十万军民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好在,北狄刚灭,北疆将士,倒是不需要在此严冬季节中出击了!
“将军!”黑衣人站在一旁,神色凝重,“陛下虽然抄了张万余的家,但户部那边,似乎还在推诿,调拨粮草的文书迟迟没有下发。”
赵铁山放下密报,冷笑一声:“左相这是在给我上眼药呢!他想让我知道,虽然我扳倒了张万余,但这朝廷的运转,还得靠他!没有他的点头,我这尚方宝剑,也斩不动户部的官样文章。”
“那我们……”黑衣人有些忧心。
“不必理他。”赵铁山站起身,走到窗前,“陛下已经答应,会动用私库援助北疆,届时,会有商队从其它地方调粮,水陆并进,直送北疆!”
说完,赵铁山抬首望向了窗外的月色,不由得,其双眸之中闪过了一丝疲惫之色来。
他知道,扳倒一个张万余,只是开始。
在这京城,在这朝堂之上,还有无数个“张万余”!
他们隐藏在暗处,结成了一张巨大的网,阻碍着任何想要变革的力量。
而他赵铁山,既然已经站到了这个位置,就无法再退缩。
他不仅是百姓心中的英雄,更是北疆的守护神,是日月国的一把利剑!
这把剑,或许会伤到别人,或许会伤到自己,但只要能劈开这腐朽的黑暗,迎来一丝光明,那就足够了!
“英雄……”
赵铁山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他并不想做什么英雄。
他只想守着那片北疆的雪地,守着那些生死与共的兄弟,守着这天下苍生,能有一口安稳的饭吃……
至于这京城的繁华,这朝堂的权谋,这百姓的崇拜,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将军!”黑衣人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封信,“大长公主派人送来的。”
赵铁山接过信,眉头微皱。
李清瑶。
这个天真烂漫却又身份敏感的女子。
他拆开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听闻赵将军今日劳苦功高,本宫备下薄酒,邀将军今夜一叙——清瑶。”
赵铁山看着那娟秀的字迹,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李清瑶找他,绝不仅仅是为了喝酒。
大长公主,作为李乾坤最宠爱的妹妹,她的每一次举动,都可能代表着某种政治信号。
是拉拢?是试探?还是……警告?
“回绝她!”赵铁山将信扔进烛火中,看着它化为灰烬,“就说……臣身有要务,不便赴约。”
“是。”
黑衣人再次退下。
……
……
承明殿内,原本庄严肃穆的朝堂,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那并非真正的血腥,而是人心底的恐惧发酵出的味道。
随着吏部尚书张万余的倒台,于众大臣而言,赵铁山所引发的,并非仅仅是权力的真空,更是一场地动山摇的海啸。
赵铁山手持尚方宝剑,身披玄甲,立于丹墀之下,如同一尊从地狱归来的煞星。
他的目光并不凌厉,甚至有些平淡,但落在谁身上,谁便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