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乾清宫东暖阁,在这八月的初秋,亮得更早了一些。明亮的天光,早早就透过窗纸照了进来,屋里却不见多少温暖,依旧还带着夜里的凉气。
这怪异的天气状态,预示着西伯利亚的寒流天灾依旧还在继续。
朱由检静静坐在御案前,手里捏着一支朱笔,面前的奏折堆得满满的。
他神色恬淡,却纹丝不动,深邃的目光就盯着那张摊开的陕西舆图之上,视线径直钉在延安府的位置上,目不转睛地深思着。他保持这一状态,已经快十分钟了。
过去这一个月,北京城里的风声就没有松过半刻。
前些时候陕西流民围城,灾民断粮吃人的消息,陆陆续续传进京来,致使朝堂直接炸了锅。
言官们拿着这类夸大加工后的陈词对他轮番上书,说皇帝成天整顿内廷,抄家士绅都是在逆天而行,惹得天怒人怨而降灾祸,甚至还劝他朱由检要行善政。
更还有起了烂心事的家伙,竟然死咬着孙传庭拥兵不救,坐视陕晋民变扩大,要求立刻撤换其总督之职,另派重臣带兵入陕平乱。
更有人趁机提辽饷问题,向朱由检下烂药。说什么边关军情糜烂紧急,得向民间加派三成赋税以固国本。
这些套路,朱由检一眼就看穿了这帮人的算盘,东林残党借着灾情造势,想逼着他松口,把财权重新拿回文官手里。
可他心里门儿清,陕西在他的定策和孙传庭的治理下,是绝对乱不起来的。
因为几个月前,他就已经把治陕方略交给了孙传庭,早就布好了局,让陕西人有果腹之物,这就从根本上斩断了陕西民乱的根源动力。
江南抄家得来的赃银里,他悄悄拨了五十万两,连带着二十万石米粮,三千石土豆红薯的种子,全封了箱运往了陕西。
那时没人知道这批货去了哪,连户部的账上,朱由检都没有走明账,就是为了防止有心人作梗。
事前,他的准备也做得足足的,提前就给了孙传庭一道密旨,强令他五品以下官员先斩后奏,遇阻抗命的格杀勿论的权柄。
这些事,朱由检没跟任何人提过,一来保证孙传庭可以放手施为,二来也为他减少不必要的干扰。
东暖阁此刻很静。
王承恩站在角落里,头埋得低低的,手里捧着一叠新到的折子半天都不敢往前凑。
他知道皇帝这几天都没睡好,昨夜又熬到了三更才休息,眼下的乌青也重得很。
他知道皇帝心里压着什么,陕西那边孙传庭已到几个月了,除了最初的急报,再也没有半点消息传回来。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得青砖都在发颤。
一个小太监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他的头上冒着虚汗,脸也白得跟纸一样,双手高高举着一封火漆密信,声音喘息抖得不成样子:“陛,陛下!陕西急报,八百里,里,加急军报!”
殿里的空气瞬间紧缩。
朱由检捏着朱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渍。他没抬头,也没急着去接信,只淡淡说了句:“放桌上。”
小太监哆嗦着把信放在御案角落上,然后规规矩矩退到一边,头都不敢再抬。
朱由检这才慢慢伸手,轻轻拆开火漆封口,缓缓抽出信纸。纸上的内容很短,就两行字。
“臣孙传庭陕西叩首。陕西灾荒已平,流民尽皆安抚,新种夏粮收成翻三倍有余,局势稳固,乞求陛下放宽心,陕西已经无碍。”
朱由检盯着那两行字,足足看了两分钟,最后终于露出了满意又轻松的笑容。
他抬起头,目光幽幽望向窗外。北京连日的阴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散了,一缕阳光从窗缝斜斜照了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朱由检轻轻长吐了一口气,低声说:“陕西活了,帝国离活过来还有多远呢?野猪,还有晋商,等着朕一步步来取你们的狗头吧。”
随即他放下信纸,脸上的神色又阴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平平静静的:“传旨,把这捷报誊抄四份。一份存档,一份送内阁对内公示,一份送到往太庙里去,用以告慰先帝。”
“最后一份,通传天下,让老百姓也高兴高兴。”
王承恩终于抓到了搭话的机会,立刻悄悄往前挪了半步,低声应了句:“是。”但他却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陛下,这消息,真能信吗?”
朱由检疑惑的转过头,诧异的看着王承恩,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情。他很怀疑王承恩是不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你怀疑孙传庭?”
“奴才不是怀疑孙大人。”王承恩连忙低下头,“可陕西连年大旱不减,积弊也是几十年了,地方豪强盘根错节,流民更是上百万之多。就凭一纸捷报,就敢说全面稳住了,外头的人,怕是不信的。”
“东厂刚才还送来密报,说京城里已经有流言在传了,说孙传庭谎报军功,拿死人充数,欺瞒朝廷。还有十几个言官,也正在串联,准备明日早朝联名弹劾说他杀良冒功,妄图邀宠。”
朱由检冷笑一声,把信纸往桌上一拍:“他们不信?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孙传庭做了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墙边的舆图前,手指在陕西境内划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