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沉默了片刻,谨慎低声问:“可万一,毛文龙真反了呢?他拿了钱粮,转头就投了后金,那咱们岂不是资敌了?”
朱由检回头看他。“那你告诉我,他以前为什么不反?现在才反?大明已经够对不起人家了,孤悬海外。朝廷恐怕多少已经忘了他的存在了?”
“这,似乎……还真是!”王承恩无言以对。
王承恩不知道的是,朱由检对毛文龙的评价,还是很高的。这个人尽管满身缺点,但是却足够忠诚。
即便大明再对不起他,他到死都没起过半点反心。他自己,一辈子都在跟后金耗着。他贪,他骄,他不听调遣,但他决不会叛国。就凭这个底线。他朱由检就能容下他不少越线之举,也愿意保住他。
王承恩正准备去传旨,朱由检却叫住了他。
“王承恩,司礼监这两天,有没有人打听辽东的事?”
王承恩一怔。“昨儿有两个随堂太监,鬼鬼祟祟问东厂的人,说皇上是不是要给毛文龙发饷。”
“谁指使的?”
“看着像是内阁那边递的话头。”
朱由检冷笑一声。“东林残党还是没死心呀。他们是巴不得袁崇焕杀了毛文龙,这样辽东就只剩关宁军一家了。以后关宁军再朝朝廷要军饷,他们就有操作的由头和机会。”
朱由检语气冷得像冰。“先把那两个太监抓起来,革职,发配孝陵守坟。从今天起,司礼监所有进出的文书,必须经朕和你两方都亲批才行。任何人敢私下传话递条子,一律视为通敌,可当场拿下。”
“是。”
半个时辰后,两名身穿青布袍腰佩金牌令箭的太监,在宫门外集合。他们都是东厂暗桩出身,嘴严手狠,在忠诚度上绝无问题。
每队怀里都揣着密封的圣旨,分为两路朝辽东出发,一人全程走陆路,一人先走陆路再转水路。
王承恩还亲自为他们送行,临走时还低声叮嘱。“记住陛下的话,十日内必须送达。路上不管遇到谁的拦阻就只说一句话:皇上有令,阻者死。”
两人齐声应诺,策马转眼就消失在了黎明前的黑暗里。
回宫后,王承恩正准备向朱由检回禀此事,就见朱由检正站在乾清宫的高台上,望着远处城门的方向,一言不发。这时天边刚露出一丝灰白,风在这深秋里,还是有些冷。这也预示着西伯利亚下来的寒流灾害,还在继续伤害着大明。
王承恩悄悄走上来,轻声问:“陛下,现在送旨的人已出发,接下来陛下有什么安排?”
“等。”朱由检说得很简短,“等辽东的消息回执,等袁崇焕的反应,希望他不要再犯傻。”
“您觉得他会忍?”
“他现在还不敢。”朱由检淡淡开口,“已被敲打过了,又拿了四十万两银子,三十万石粮,关宁军上下都得了好处。这个时候他敢翻脸,等于自断后路。他得掂量掂量。”
朱由检转身往回走。“但他心里一定恨死朕了,觉得朕是在偏袒毛文龙,不信任他。这种恨,迟早会酿出事来。所以,”朱由检停下脚步,“你盯紧住京城的驿馆,盯着袁崇焕的一举一动,他都见了谁,一路说了什么,吃了什么,都要给我报上来。”
“是。”
三日后的午后。
朱由检正在东暖阁批阅奏报,王承恩匆匆走了进来。
“陛下,好消息。”他声音压着,却带着藏不住的兴奋,“两路传旨的太监都顺利出京了,沿途东厂密点已有消息回执传回。海路那队已经到了登州外海,预计七日后就能到皮岛。陆路那队也过了山海关,没遇到任何阻拦。另外,”
王承恩压低了声音,语带严肃道:“东厂密报,袁崇焕在驿馆接到了风声,知道陛下给毛文龙下了嘉奖圣旨,他当场就摔了茶碗,一个人坐了一整天,没见过任何人。”
朱由检点点头,没说话。
他起身走到御案舆图前,拿起朱笔,在皮岛的位置,重重的画了个圈,写下了两个字,钉子。
然后合上舆图,轻轻放回御案一角。
王承恩发出由衷赞叹,“陛下,你这一手,算是达成了。”
“不,才刚开始。”朱由检坐下,端起茶碗吹了口气,“毛文龙拿了钱粮,会不会得意忘形?袁崇焕受了压制,会不会暗中动手?东林那边,会不会借题发挥,说咱们资敌养患?这些隐患都还没完呢。”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说:
“但现在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毛文龙应该是安全了。只要他不死在双岛,东江镇不会败,皇太极南下的每一步,都得回头看看自己的老巢,还在不在。”
他放下茶碗。“你去传令,京营提督加强九门巡查,锦衣卫严查蓟镇沿线的细作,尤其是那些常走辽东的商队。范永斗这些人,别以为朕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是。”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始。大明的烂根,远不止一个毛文龙,一个袁崇焕。财政,军制,官场,民心,哪一处不是千疮百孔?可只要他一步步走下去,总能把这艘快要沉的船,一点点拽回来。
又是三日之后的清晨,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王承恩那种沉稳的步子,是慌乱的,踉跄的脱力脚步声。
门被猛地推开,一名东厂千户冲了进来,盔甲上全是血,脸上也糊着一道暗红,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蓟镇八百里加急!皇太极主力已经到了喜峰口城下,守将张国济开门献关,喜峰口已经失守了!另有密报,皇太极得知陛下给毛文龙下旨嘉奖,已经派了三万骑兵回防沈阳,还遣了死士欲要潜入皮岛,目标是刺杀毛文龙!”
听到这个汇报,朱由检砰的一下站了起来,脸上怒气腾腾,“狗贼东林党误国,朕的旨意都还没到辽东,皇太极的针对布置却先做了,这群东林畜牲卖国到是积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