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蒙学新制(1 / 2)

六天后,又是一个无眠夜,朱由检远远听见更鼓声敲了三次。乾清宫东暖阁的烛火,依旧如前般为这个帝国照亮着前程。

朱由检殚精竭虑坐在御案前,左手边摊着那份刚发出去没几天的《科举改制诏》。右手边压着两天前宣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喀喇沁部的求援急报。

帝国财政虽解,但边患危机仍存,大明远远未到安全的程度。内部改革与边关用人需求,已经形成了鲜明的对冲,朱由检越来越感觉到人才的严重不足。

王承恩垂手站在下首,手里捧着份刚刚收到的密报,火漆已经被他拆开看过了,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拆开密件并不是他的越权行为,而是王承恩的职权范围。他现在手掌东厂,管理着皇帝的内务,还兼具着朱由检机要秘书的职能,所以查看一切文书往来,以及文件归档,本就是他职责范围之内的事。

“王承恩,各地的奏报,都到了吗?”

朱由检开了口,声音不高。

“回陛下。”

王承恩连忙低下头,“两京十三省,已经有四十七份急报送进了通政司,内容都差不太多。放宽报考是好事,可寒门子弟大多不识字,有的连《三字经》都念不通顺,更别说读四书五经了。还有人连笔都握不好,写个名字都要画半天才行。”

朱由检没应声,伸手从左边那堆奏折里抽出来一份,翻开是湖广布政使司的呈文。

“本省报名实用学科者,人数共三十七人,其中匠户人家出身十二人,商贾人家出身十五人,佃农出身十人。经查验,能通读《大学》者仅三人,会算田亩赋税者,无一人。其余皆是目不识丁,束脩尚且凑不齐,何谈入学备考。”

他把这份奏折往桌上一拍,纸页哗啦一声扑散开来。

“朕给天下人开了路,可这路上却没人走。不是不想走,是根本迈不开这腿。一省三十七人,这是何等可笑的数字?”

朱由检的声音慢慢地,带着点压不住的冷意,“乡土士绅占着朕的学田,私塾只收自家子弟,寒门孩子连学堂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这科举是改了,反倒改成了个大笑话。考的人现在一个比一个强,可报名的人,却一个比一个少,最后还是那帮世家门第轮流坐庄掌控知识流通。”

王承恩垂手站着,没敢接话。

朱由检站起身,踱到殿里的舆图之前,细长的指尖从辽东一路划到漠南,又折回来,最后点在宣府边上。

“建奴在边境正在磨刀,咱们连个懂火器构造的匠人,都找不出来。卢象升能练兵,徐光启能改炮,可他们老了怎么办?下一代呢?靠那些背了几十年八股,连算盘都不会打的腐儒,他们有本事顶上来吗?”

朱由检转过身,语气阴沉沉的,“大明选才靠科举,可养才得靠学堂。没有蒙学打底,科举就是无源之水。这新式学堂必须建,而且要大建。要从京师建到州县,一个都不能少。”

话说完,朱由检走回御案前,提起朱笔蘸了墨,开始草拟旨意。

第一道,自京师至各府州县,皆立官办新式学堂,统归礼部与工部共管,地方官照例章程督办落实。课程设四书五经,识字通文为基础,另加算学,格物,农工基础三科,每日课业,一半讲授儒学经典,一半教授实务实操。

第二道,凡贫家子弟入学,免收束脩杂费,笔墨纸砚由官库统一配发。女子,匠户,商户之子,与世家子弟享受同等待遇,不得以出身为由加以阻拦。

第三道,每季上报就学人数与开支明细,通政司备案核查,虚报冒领者,以贪墨论处。

写完这三条,朱由检搁下笔,看着纸上的字迹慢慢干涸,眼中的忧郁却越来越深。

“这事儿,到底难在哪儿?”朱由检随口问了一句。

王承恩听了,这才敢开口。

“难在地和钱。全国学田本就不是很多,十有七八都被地方豪强占了去,租子一分不入官库。如今户部那边已经递话上来了,说边饷吃紧,大明各宗室的禄米也不能欠,办学的经费,实在有些挤不出来。”

“挤不出来?”

朱由检冷笑一声,“那就从他们手里拿,找他们桩桩件件的都算清楚。谁占了官方学田,就得给朕吐出来。限期十日,拒不归还者,朕就抄家查产,以侵吞官产罪论处。”

王承恩连忙记下这话,低声应是。

朱由检又道,“你让通政司和东厂联手查办这事,查全国学田归属,三个月内报个总账上来。哪个府县没完成统计,先给知府降职,再给知县罢官。这事儿不许拖延,大明已没时间浪费了。”

王承恩点头退了下去。

烛火这时猛地跳了一下,映得朱由检脸上明暗不定。

他知道这一刀砍下去,地方的反抗动静绝不会小。士绅阶层把持教育太久了,早就把读书当成了独门生意。

如今要开门迎人,等于断了他们的财路,削他们的权柄,这些人不拼命反抗才怪了。

可他朱由检不在乎,他只在乎运转效率,至于世人口诛笔伐的祖制与规矩,于他来说,全是狗屁。

上辈子,他也在半个体制内混过来的,早看多了那种嘴上仁义道德,实则垄断资源的所谓精英,这辈子轮到他来掌权,就得把这层壳,先砸个稀碎。

第五天后的清晨,乾清宫偏殿。

晨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殿中,金黄阳光落在户部呈上来的账本上。红笔圈出来的数字密密麻麻,全是各地学田租税流向的记录。

朱由检一页页翻着,看到一处标注停住了。

“一府学田三千亩,年租三千两银子,纳入官库收入的只有三百两?”

他指着这账面,语气里没什么波澜,传到众人耳中,听着却让人头皮发紧。

王承恩站在一旁,低声回话。

“回陛下,一切都在地方志里记着呢,这片田产,二十年前就被当地李姓乡绅代管了,说是替官府养护,实则租子全进了他家粮仓。每年只象征性的向官府交三十石米,折银下来税额不过区区五十两。”

“代管?”朱由检不觉好笑,嗤笑一声道,“占了地不说,还反过来跟朝廷讨赏?这帮人的脸皮是真的厚。”

他沉沉合上账本,冷声道,“传旨下去,凡被侵占的学田,一律按时收回。原主若主动归还,可免受追责。若抗拒不交,抄家抵债,子孙三代不得应试。”

王承恩应下,又递上一份誊抄好的条陈,“这是学费减免条例初稿,请陛下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