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坐在御案之后,在他的面前摊着一份,已经盖了皇帝行玺的削藩新政条陈。
仔细看该条陈,可见其纸面平整字迹清晰,条款一条条列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朱由检什么话也没说,只拿目光一页页逐行扫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停留在王府护卫定额百人以内这一行,眼神沉了下来,像在看一块早就糜烂坏死的腐肉。
王承恩站在御案侧旁,怀里抱着一叠册子,他低头扫了眼手里的东西,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陛下,各地藩王的请罪折子他们都递上来了,一个不落。可经过东厂连夜查实,周王府昨夜三更还接待了楚王和代王的使者,几方密谈了两个时辰。他们议定了策略,对新政只拖不办,田产账目要重新再做一套,实项要挂靠到地方乡绅名下,意图避人耳目要瞒天过海。”
朱由检抬眼扫了他一下,嘴角动了动,扯出一声冷笑,“唐王的人头才刚落几天呢,同伴骨头还没凉透呢,就这么快就有人忘了疼了吗?”
王承恩点了点头,“陛下!不止是周王。东厂细作还有回报传回来,有七位藩王已经暗中结盟,约定步调一致对抗朝廷削藩。他们还在宗室内散播谣言,说朝廷要尽废宗室的俸禄,连亲王都要贬为庶民。如今,已经逼得那些小宗室人心惶惶,生怕因此而被朝廷牵连。”
“哦?”朱由检放下条陈,“那他们倒是很会借势呀。自己贪墨了地方田产,私募护卫,倒把锅甩到了朕的头上,说朕要削光他们的饭碗?他们很有想法,朕还真想这么做!”
“正是如此。”王承恩低声说,“礼部那边昨晚也有了动静,几位老臣连夜碰头,准备要发起联名上书,说什么削藩过于严厉,有伤宗室体面,会动摇国本,想联合起来把这事儿给搅黄。”
朱由检慢慢坐直身子,目光落在案角那份密报上。他心里可明白得很,这些人打的什么算盘他还不清楚吗。
无非就是玩拖延时间那套,再造点民间舆论,等风头一过去,再慢慢来恢复旧制。
可这一套,在他朱由检这儿,行不通。
“明日早朝,召内阁与六部尚书入乾清宫议事。”
朱由检语气听着平静,却带着半点都不容置疑的肯定分量。
“朕要当众宣读削藩新政条陈。就是要拿唐王谋逆案来说事,让他们都听清楚,不是朕要动谁,是他们自己先不讲规矩,先动了刀子。”
王承恩应了一声,“奴婢明白。”
朱由检又道,“户部即刻开始核查全国藩王庄田数目,兵部也要按政策裁撤藩王逾制护卫。所有王府护卫名单,必须报兵部与东厂双重备案。敢藏一人,以私蓄甲兵论罪。这回,朕可不看什么奏折,也不听什么辩解,查到就是砍头。国家公器,岂容尔等藩王随意染指?”
“是。”王承恩一一记下。
“还有,”朱由检顿了顿,“让东厂全程盯紧各藩王。谁敢拖延造假隐匿田产,立刻查实立刻查办,不必再等朕再发话了,按章办事,大家都不耽误。”
次日清晨,乾清宫正殿。
●●●
六部尚书,内阁大学士,宗人府令都齐聚一堂,个个神色肃然。
朱由检端坐在龙椅之上,王承恩捧着削藩新政条陈立在阶下。
“诸卿皆知,唐王朱聿键谋逆案如今已结。”
朱由检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死死压住了全场的气场。
“以护卫名义私练死士,截留地方赋税以充私用,勾结流寇祸乱一方,欲要联络诸藩共举所谓义旗。如今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朕依据祖制旧例将其斩首于午门,抄没家产,分田放奴,天下百姓都齐呼朕万岁。”
说到这,朱由检顿了顿,目光很有深意地扫过底下的人。
“可朕昨夜翻阅各地奏报时,竟发现又有藩王欲要效仿其行迹。周王私蓄甲兵二百,强占民田过千顷。楚王还勾结地方官,把持地方商税三年未报。代王还贪墨朝廷赈灾粮,致三百饥民饿死于村中。这些事,你们都知道吗?”
没人答话。
“很好,这个时候大家都沉默了,你们都很默契,都有好的应对吗?”朱由检冷笑一声,“你们是可以装着不知道,但举头三尺有神明,朕的眼睛也还好使,朕也信公理自在人心,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们以为呢?”
礼部尚书低着头不吭声,户部侍郎的额角渗出了汗水。
“今日朕欲颁削藩新政条陈,不为别的,只为堵住宗室喜欢伸长手的这个口子。”
他抬了抬手,王承恩立刻展开条陈,逐条宣读。
“一,藩王非钦命不得出藩,违者以谋逆论处。
二,王府护卫定额百人以内,超员者即刻裁撤,名录报兵部,东厂备案。
三,私田不得超过三百顷,逾者充公。
四,不得私设衙署,不得干预地方政务。
五,宗室子孙可通过科举入仕,但永不得掌兵,不得干政。”
王承恩每念一条,大殿里的气氛就沉重一分。
朱由检慢慢站起身,“唐王为何而死?因为他坏了规矩。朕若不杀他,明天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有样学样。如今新政已出,谁敢违令,朕能给他的下场只有一个。抄家,废爵,斩首示众,绝不姑息。”
他说完,环视了一圈,“你们要是有异议的,可现在就说,朕好好听着。”
朱由检积威日重,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让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没人反对吗?那就这么定了,如果有规可依,到时你们不遵守,那就只能照章办事了哟?”
他重新坐下,“王承恩,即刻携圣旨督办各宗室,户部按章核田,兵部裁军,东厂监督。十日内,各地藩府必须交割完毕。敢有抵抗,准天雄军就近调兵协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