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物料改革(1 / 2)

三日后,夜。

温柔的风从敞开的窗棂里吹进殿中,轻轻拂过朱由检伏案工作的脸。

春寒如寂的灯光下,那笔耕不辍的孤独背影,就是他对这个民族和文明,最炙热的热爱。

如今他的热情日益高涨,正是一路奋斗的结果。

他看到了这个民族,已经具备了永恒文明种族的深刻潜力,在这个没有桎梏的世界里,一旦解放生产力,大汉民族的前途和未来将不可限量。超越原时空,在他看来并不是不可能。

原时空里,中国人解开双手后,仅用40年就从低谷中爬起,重回世界之巅,这并不是奇迹,而是这个民族应该有的高度。

正因为如此,他对辽东那块地方生活的那群蛆是恨之入骨,犁庭扫穴已成为他的基本国策。这帮狗蛆太可恶,任何一点原谅的念头,就是对民族和文明的深刻犯罪和背叛。

这时,朱由检抬起头放下笔,活动了下有些酸痛的颈子。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殿中的舆图前。肃厉的目光,从图中的南北穿过,他的眼中浮现出了大明的万里江山。他盯着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年,人口的恢复速度,倒还算令人满意。大工坊,大工厂的改革也有了不错的起色,这人有了出路,就有了奔头。这种势头必须保持下去,这是国运向好的表现。”

朱由检喃喃自语。

“可工部这几日递上来的折子,都有同一个意思:工坊铁料不足,煤火紧缺,官营作坊已有停工现象。”

朱由检指尖顺着长江一路向北转移,最终他的指甲落在山西阳城的位置上。

那里曾是大明最大的官属铁冶之所,如今却因矿脉枯竭和民夫逃散而荒废多年。

再往南,还有江西德兴的铜矿资源和直隶开平的煤矿资源在侧。

但可惜的是,这三条线尽管资源丰富、配套条件优越,却都已荒废多年、年久失修。

朱由检查阅过它们的地方志,其官报都称井深难采,采用人力开采极为不易。对于这一点,朱由检也不是全然相信,有没有可能官地勾结豪强私占,再对朝廷来个瞒报储量呢?

“仓廪充实,老百姓的肚皮问题已解,国家发展活力,也已经初步打开。但这没铁没煤,匠人培养再多,工序力量再先进,没有原料大明也打不出一把像样的锄头来呀。”

朱由检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却句句带着清晰的自我认知,“粮食能养万匠,可若无原料,这双手又能往哪儿去使劲呢?”

门外这时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微,力道却很沉稳,正是内侍特有的节奏。

西暖阁的大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太监躬身朝朱由检禀报:“陛下,宋大人已在偏殿候着了,陛下,召见否?”

“把宋应星给朕请进来。”朱由检坐回御案后,将御案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折子,给整理了一下。

片刻后,宋应星走了进来,只见他一身青布官袍,洗得干干净净且熨烫平整。见到朱由检,宋应星的行礼动作,却十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这么晚把你召进宫,朕有些紧急的事儿要交给你。”

朱由检抬手示意免礼。

“陛下,您过于客气了,为大明、为陛下服务,都是微臣的应尽之责。陛下如有事吩咐,尽管开口”

朱由检点点头,问:“最近工作可好?”

“今日听到陛下传召时,臣刚从工坊回来,今日工坊试制了一批新式鼓风皮囊,风量不足结果烧坏了三炉,臣正在查找原因。”

宋应星站定后,对着朱由检弯腰回禀道,他的语气平静,却又不失严谨。

“你先坐下。”

朱由检指了指他御案下首的椅子。

“朕这次找你过来,为的正是这矿务之事。”

宋应星依言坐下后,将双手放于膝盖之上,静静等着听下去。

“宋应星,你说你三炉尽毁,有没有可能,问题并不出在鼓风量上,而是出在这煤料问题之上?”

宋应星听了皇帝这个结论,沉凝小会之后,点了点头,“陛下所言极是,煤料问题的确可以影响炉温。”

“宋应星,朕的案头,这几日多有奏报,皆是向朕抱怨问题的。说咱们工坊,兵器造不出来,犁铧补不上,连修路用的铁钉都要省着来使。宋应星你来说一说,这是为什么?”

“回陛下,根源当在矿产。”宋应星答得干脆,“铁、铜、煤三者大明皆缺,尤以铁矿为甚。旧法炼铁耗煤极多,一炉出铁量不过数百斤,且杂质含量极高,质量也不堪大用。更兼当前矿井通风技术不良,塌方毒气频发,民夫采矿皆是畏之如虎,无人愿入职这一行。”

“那你想过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吗?”

“臣自然想过。”宋应星低头思量片刻,才道:“只是臣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朝廷开矿停滞由来已久,若朝廷能重开大矿,再在过程中改良技术,再设法安顿矿工,臣敢保,三年之内让大明铁产量翻倍并非难事。”

朱由检听完,没有多言,反而径直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档,扔到宋应星的桌上。

“这是天启六年,户部上报的全国矿产存余录。你看看,阳城铁矿上报的枯竭记录,可据朕派人当地了解,当地的乡绅却还在私炼不止。还有德兴铜矿说井深难掘,可每年都能查到铜料民间暗贩。这些数字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朕,既然市面上有实料流动,那么朝廷的政策就有上下勾兑的猫腻。”

宋应星听言,马上翻开册子看了看,接着点头道:“确有隐匿的极大可能。”

“朕想把矿业权收归国有,这事儿不能让地方上说了算。”

朱由检转身盯着宋应星。

“朕命你来牵头做主,设立矿监司,直属工部下辖,由你来统管全国的矿务。半年之内,勘清山西、江西与直隶三大主矿区的真实储量,接下来同步恢复阳城铁冶,德兴铜矿与开平煤矿的全天候生产。凡阻挠你行事者,朕授你特权,不论官民一律依据新律法依法严办。”

宋应星眼前一亮,猛地抬头急迫道:“陛下是下决心了吗?您是要动真格的?”

“当然是动真格的,不然你以为朕叫你来是喝茶的吗?”

朱由检冷笑一声。

“过去矿产权归地方管,几年地方官下来,各路豪强早把那些人没进屋,肚子先进屋的官僚,渗透成筛子了。最后他们沆瀣一气勾结胥吏瞒产私采,致使国家财产铁铜外流,当年的晋商干这事儿早就轻车熟路了。朕要把这些矿产权收回来,现在不收也不行了。矿是国本之一,是工业发展的基石,谁碰朕就砍谁的手。”

宋应星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对朱由检跪下:“臣领旨。但有一事相求陛下,请陛下准臣召集南北工匠百人,在京师设立矿冶研造局,以专攻矿业技术改良。”

“准了。这是好事!”朱由检乐呵呵地笑着扶起了宋应星,“你要人和要钱,你尽管开口。朕只求一件事:确保大明原料充足,至少确保大明工坊一年能造出十万件合格铁器。”

“若煤铁足用,开采技术又得法的话,陛下所想还能更多点,百万件亦并非不可能。”

宋应星眼神亮了起来。

“铁器合格品,关键还是鼓风与去硫问题。大明若能用水力驱动大型皮囊鼓风,炉温至少可再提升三成以上。若全国改用焦炭炼铁,并通过木炭去硫,可使铁质更纯,耗煤量也会下降。”

“焦炭?”朱由检挑眉皱起。

“便是将煤炭高温煅烧,用温度逼出原煤杂质,所得的焦状黑块即为焦炭。此法并不新鲜,早在宋代就已有雏形,但未得到大规模的推广。臣在古籍书册中得到此法后,就曾在家乡试验过,使用效果极佳。”宋应星解释道。

“好。”朱由检拍案而起,这种焦煤炼钢之法,在后世得到了大量的验证,他怎能不支持呢?

“那就从这两处下手,率先启动改造。朕给你三个月时间,拿出样炉、样井和样坊图纸,并依此做成样板,发往各省让他们照着办。另外……”

朱由检顿了顿,眉头紧皱,露出几分严肃来。

“你同时要制定出《矿工保全章程》来,规定好工人的每日工时与轮班,饮食与伤亡抚恤,都要条条例例的统统写清楚。矿工也是人,他们不是牲口。让他们吃得饱,治得起病,死有安葬伤有保全,条件好了,自然就有人肯干了。”

宋应星闻听皇帝如此语重心长的叮嘱,也甚是感动,他重重应了一声,慎重承诺:“请陛下放心,臣必办妥此事。”

当夜,一道朱由检亲自起草的《矿政通令》就由司礼监发出,八百里加急送往各布政司。

通令中明示地方:凡大明境内的煤矿、铁矿与铜矿,无论官营与民营,其矿业权一律收归国有,并在通令送达日起,重新勘测登记造册。

地方若有隐瞒或不报者,一律要抄家问罪。

同时,朱由检在通令中,也明确了执法细则。

凡阻挠矿监司行事者,视同对抗朝廷,以谋反论处。同时,工部在京师将新设立矿冶研造局,大力向全国招募工匠,试行新技术的研究与突破。

五日后,宋应星就带着三十多名老匠人,一路进驻到工部西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