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方略里的种植指南。
带着朝廷的公文。
骑着马。
从长安出发。
分赴关中十二个县。
第一站。
渭南县。
离长安最近的一个县。
大约一天的路程。
去的人叫赵九。
司农寺的从九品小吏。
二十三岁。
刚进司农寺不到两年。
他骑着马到了渭南。
先去县衙报到。
县令看了朝廷的公文。
点了点头。
“棉花推广。嗯。上面来了文书。本官知道。”
“县尊。按方略。咱们县要拨出五百亩地种棉花。”
“五百亩?”
“是。”
“种什么棉花。种粮食才是正事。”
“这是朝廷的方略。”
“朝廷的方略说种就种?农时不等人。现在播种都嫌晚了。你让老百姓把地翻了种棉花?”
赵九被怼了一脸。
但他没办法。
他是从九品。
人家是正七品。
他怼不过。
好在县令没有完全拒绝。
他只是不积极。
“你去跟里正们说吧。他们愿意种就种。本官不拦。但本官也不强推。”
赵九只好自己去找里正。
里正是村子的头儿。
管一百户左右的人家。
渭南县
赵九先去了离县城最近的一个里。
找到了里正。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
姓王。
黑瘦。
手上全是茧。
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人。
“王里正。”
“你是官上来的?”
“是。我是司农寺的。”
“哦。什么事。”
“朝廷要推广一种新作物。叫棉花。”
“棉花?”
“嗯。”
“什么东西?”
“就是……一种可以做衣裳的东西。做出来的布比麻布软。冬天穿着暖和。”
王里正听了。
他看着赵九。
看了一会儿。
“做衣裳的?”
“是。”
“能吃吗?”
“不能。”
王里正的表情立刻变了。
从“听着”变成了“不想听了”。
“不能吃?”
“不能吃。但是可以卖钱。”
“卖钱?卖多少钱?”
“朝廷保底收购。每斤四十文。”
“四十文?一斤粟米也就二十来文。”
“对。棉花比粟米贵。”
“但棉花不能吃。”
“是。但可以卖钱买粮食。”
“万一卖不掉呢?”
“朝廷保底收购。卖不掉朝廷全收。”
王里正想了想。
然后他摇了摇头。
“后生。我种了一辈子地。我就知道一件事。地里种出来的东西。能填肚子的才是真的。不能填肚子的。再贵也是假的。”
“万一朝廷的保底价明年变了呢?”
“万一棉花种不出来呢?”
“万一种出来了朝廷不收呢?”
“我家里十亩地。八亩种粟。两亩种菜。一年到头刚好够吃。你让我拿出地来种一种不能吃的东西?”
“我不干。”
赵九被怼了第二次。
他去了第二个里。
第三个里。
第四个里。
反应都差不多。
农民的顾虑很一致。
棉花不能吃。
不能吃的东西。
在他们看来就是不靠谱的东西。
不管你怎么说“能卖钱”。
他们不信。
因为钱是虚的。
粮食是实的。
手里有粮。
心里不慌。
手里有棉花。
心里慌得很。
赵九在渭南跑了三天。
跑了七个里。
只有一个里的里正勉强答应“考虑一下”。
其他六个全部拒绝。
他把情况写成了一份报告。
快马送回了司农寺。
其他十一个县的情况。
大同小异。
最好的一个县有三成的里正同意试种。
最差的一个县没有一个里正同意。
推广受阻了。
严重受阻。
消息送到了戴胄那里。
戴胄看完报告之后。
叹了口气。
他没有骂那些农民。
他理解。
他自己就是农民出身。
如果换成他。
他也不愿意。
你告诉一个种了一辈子粮食的人。
去种一种不能吃的东西。
他凭什么信你?